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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玄幻魔法 > 雷霆神座 > 第101章 几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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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楼的楼梯一共十三级。二柱死死守在第三级。

这是铁叔当初手把手替他挑的死位:往后退一步就是悬崖,退了就再没脸回来,所以半寸也不能让。三级台阶往上,是回春堂的温老、做饭的王婶,和库房里那个抱着包袱、一口气不歇背着撤离名录的小丫头;三级台阶往下,是一件宽大的黑袍,和黑袍翻动间露出的半角粗麻褂子。

第一缕灰落在盾面上的时候,二柱咬紧后槽牙等着钻心的疼。

铁叔早先在哨所交代过,这种灰沾着皮肉就是见骨的销蚀,渠网里捞出来的那些尸骸,全是被这种灰吸成了干尸。他死死撑着盾,等着那股阴寒邪火顺着盾面钻进手腕,再一路钻进胸口。可盾面上的灰越落越厚,积得犹如一场细雪,他等的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却始终没有来。灰落在盾上,落在他手背和满是血污的绷带上,只觉得微微发痒,像灶膛里落了一层草木灰。

教主停下了脚步,拢在袖中缓缓捻动的那颗乌黑骨珠也蓦地止住。

楼梯口光线昏暗,唯有二楼库房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昏黄的光斑照着盾牌,照着那层惨白的灰末,也照亮了盾后那张满是血污、毫无惧色的年轻面孔。

你身上,兜帽底下传出一道干哑迟缓的声音,没有本座要的东西。

二柱脑门有些发懵,回过神来,随即咧开大嘴笑了。

枯荣手段抽的是法师体内的魔能与生机。可他刚才在楼道里连续打了两场硬仗,体内那点可怜的法力池子早就刮得一干二净,连一滴都不剩。灰落下来,根本找不着半点魔能可吞。空池子,邪术点不着火。

铁叔先前还骂俺,说俺那点池子留着也是糊命。二柱咧着嘴,暗红的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俺偏不留着糊命,刚才全花在门上了。所以你抽不着。

教主站在台阶下方看着他,兜帽里的幽光闪动。整整三十年来,死在他这双枯手底下的人不计其数,凡被他近身者无不顷刻化为枯骨,还从未见过这种干瘪到无物可抽的滚刀肉。

那本座就抽你的命。

那你就得先过俺这道坎。二柱把盾面又往前顶实了半寸,盾沿重重磕在石阶上,俺池子空了,命还满着。

第一刻,漫天落下的灰没有烧着他分毫。

到了第二刻,教主终于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掌心按上了冰冷的盾面。

那是一只犹如从墓穴泥坑里伸出来的手。隔着厚重的盾面,二柱只觉得全身骨头缝里猛然一空——不是刀砍斧劈的疼,而是一种难言的空洞。就像有人生生把浑身的气力抽走,身上的血肉瞬间失去了分量,两眼发黑,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一软。

可他硬是没有往后挪动半分。双腿打晃,他就把整副身躯压在重盾上;手臂发颤,他就用皮开肉绽的肩膀死死抵住石墙。

第三级台阶,他一步没退。盾沿上的灰,落了一层又一层。

他想起铁叔交代的三条:踩位别过第三级,他没过;盾角磕膝不磕头,他磕的是膝;省魔能留着糊命——他没留,却发现不糊命反而多撑了两刻。要是铁叔这会儿在跟前,一准得照着他后脑勺拍一巴掌,笑骂他是个傻人有傻福的浑小子。

二柱扯了扯嘴角想笑,面皮却僵得拉不开。腿软得像煮烂的面,靠墙借力的半边身子抖得厉害,盾面上的灰白死气越积越厚。

可他还死死横在石阶中央。二楼库房里的背书声不知何时停了,那丫头没再出声,他知道小可正贴着门缝听着外头的动静,听他这把骨头还在不在。

在呢。他仰起头,用破锣般的嗓子挤出一声,二柱哥在呢。

三十年前那道楼梯口,教主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阴风从兜帽深处刮出,站着的那个人,本座抬过。今天不抬。

枯瘦的手掌终于离开了盾牌。

二柱整个人顺着石壁滑倒下去,沉重的铁盾横砸在膝盖骨上,人靠在第三级台阶的石角。眼珠费劲合拢,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黑袍从他瘫倒的身躯旁擦过,宽大的袍角扫过盾牌边沿,将凝结在铁皮上的厚厚灰层震得簌簌飘落。

走出两级,教主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睡着。比醒着长久。

台阶上的草药残渣早已干涸结痂,黑袍踩过去不留半分痕迹。十三级台阶并不算长,他走得极缓。三十年前在老城的鱼市,他在那道楼梯前守了整整一夜,等到天亮,满楼老小确实多活了半宿,可到了第二天晌午,照样全死在乱葬岗上。他从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什么东西能守得住,与其等着旁人来夺,倒不如亲手将其碾碎。

可方才那个空了池子的浑小子,凭着一副空荡荡的皮囊,硬生生在他面前站了足足三刻。三刻里,他终究没能将他拆掉——三十年,这是头一回。

楼上,温老把最后一瓢滚烫的药汁泼下楼梯。药汁散在半空中,老头子自个明白这药治不了邪祟,可他行医四十年,手里只有这一门手艺,哪怕拼到最后一瓢也要泼尽。

王婶!他回头嘶声喊,把门顶死!

王婶死死顶着库房门。黑袍走到门口,手指按上门轴。铁料与石料瞬间朽烂成碎屑,木门当场散成碎渣,王婶被气浪掀翻在地,灰沾上胳膊,痛呼一声昏了过去。教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一个毫无魔能的妇人,不值得多抬一下手。

温老站在门内,手里攥着空药瓢,两腿抖得不成样子。三十年前在帝都大医馆里,他曾亲眼目睹过这种将人抽成干尸的邪术,当年吓得他辞了馆逃离帝都,躲到沧海开了回春堂,以为这辈子再不用见第二回。

老朽行医四十年,他哑着嗓子横起空木瓢,没见过抬尸的进产房。

黑袍径直穿过去。温老没被碰着,可四阶大魔导师周身弥漫的威压仅仅擦身而过,老医官的膝盖便不由自主发软,死死扶住身旁的药柜,老泪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

库房中央,小可在这间屋里住了一天一夜。板床是新的,被褥叠得齐整,床头放着那枚黄铜哨子。昨天沈姐姐说从今往后归你管,她当了真。如今门烂了,床塌了,守门的人全倒了,只剩她一个站着。

小可没有躲。她赤着脚站在残破的板床上,紧紧抱着包袱,掌心攥着那枚冰凉的铜哨。警讯吹过了,全城都听见了,她只剩一件事:站直了等哥哥回来接她。

黑袍停在床前,兜帽深处的两团幽绿鬼火缓缓锁定在小女孩身上。

容器。教主低声呢喃,语气像是在核验一件货物的成色。

小可仰脸看着那张漆黑的兜帽,过了两息,脆生生问了一句:你是来抬尸的吗?

教主的脚步猛然停住,这是他今日第三次停步。

我哥说过,丫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凡是给人抬尸送终的,进门都得先摘帽子低头。他说,那是规矩。

两簇鬼火剧烈明灭两下。教主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与尸斑的枯手。这只手三十年前替三千多个人摘过帽子,低过头;三十年前乱葬岗上,抬尸的规矩确实是这样,每抬一具就要摘一次斗笠、躬一次身,三十七天里摘了三千多次。整整三十年,他掠夺生机、屠灭满门,早把这道规矩忘干净了。

你哥是个明白人。教主沙哑开口,可本座三十年没摘过帽子了。若是摘下来,本座便不再是神教之主了。

那你今天抬走的就不是死人,小可抿紧嘴唇,而是活人。

黑袍下的面皮微微扯动,随即缓缓抬起右手。干瘪如树皮的手指破开空气,径直朝着小可白皙的眉心按了下去。

小可没有退缩,只是死死攥紧了怀里的铜哨。当冰冷的指尖距离她额前不过三寸之遥时,小丫头闭上了眼睛,在心底默默数数:一、二、三……哥教过的法子,怕的时候数到十,天大的事都能过去。

可刚刚数到四,异变陡生。

并非外界传来异响,而是小可体内极深处的地方,仿佛有一片沉睡的大水被这股外力猛然触动,掀起了一圈难以言喻的无形波澜。

魂海骤然翻涌。

这种感觉与那夜骨铃意念坠入时一模一样,无边无际,深不见底。四阶强者的身躯在这股莫名浩瀚的波动面前,竟被硬生生震得晃了一晃。

教主悬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兜帽深处的幽绿鬼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暴涨起来,亮得像三十年里第一次看见火的人,干瘪的嗓门甚至带上了一丝难掩的狂热颤抖:果然是海……册上写的,一个字都不假。神品封顶不是魂格,是海!

他眼中满是贪婪,枯指再度缓缓探去,动作比方才更加小心谨慎,生怕震碎了眼前这件绝世胚胎。温老在药柜旁凄厉大喊,可四阶的威压像巨石般压在膝盖上,让他动弹不得:丫头快跑!

小可重新睁开双眼,死死盯着那只逼近的手。

两寸。一寸。

破损的门外石阶上,骤然响起极急促的脚步声。三级台阶一步跨过,转角腾挪,一道黑斗篷的身影破风而至,稳稳落在残破的门洞当中。

面具下透出的声音经过变声符扭曲,带着滔天的杀气与沙哑,在满室死寂中炸响:

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