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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玄幻魔法 > 雷霆神座 > 第95章 楼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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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备堡楼的变故,是从一阵诡异的安静开始的。

协会大院里原本人流穿梭不断——传达军令的、抬运伤员的、清点军械的脚步声嘈杂纷乱。然而毫无征兆地,院落里的喧嚣骤然平息。守在狭窄楼梯口的二柱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妥:并非院中空无一人,而是脚步声彻底变了味道。寻常往来的脚步有急有缓,那是兵卒办事的急促步点;此刻院中回荡的声响却极轻极匀,那是悄无声息合围包抄的步子。

铁叔活着时教导过他:听不见寻常声响时先矮身戒备,察觉到不该有的安静时立刻挺身迎敌。

二柱单臂抄起那面沉重的包铁重盾,指节死死紧扣冰凉的生铁把手,粗粝的手掌满是冷汗与陈年老茧。他扭头朝库房方向压低嗓门大吼:温爷爷!来恶客了!

外围的守备接战仅支撑了十余息。

突袭而至的是十几个灰袍教徒,领头者袍袖中悬着一只幽暗骨铃。铃声未响,阴冷的气机散发之处,守备兵卒体内的魔能如断线木偶般骤然迟滞。仅仅瞬息的破绽,三名守备便被当场放倒,余者且战且退退守楼内,沉重的精铁大门轰然落闩死锁,将寒风挡在门外。

来者正是蚀心堂代掌堂务的左执铃使,仇铃使。

堂主骨铃在押,堂内徒役折损过半,他此番领受的是教中死令:趁着大潮初起,强取容器。他在外墙暗中窥探了一小时方才动手,算准了换防空隙与守军薄弱的时间。即便如此,铁门落闩的速度依旧比他预想中快了三息。这处堡楼,显然日夜都在防备强袭。

坚厚的铁门阻挡不了太久,一名灰袍人取出一段泛着黑气的兽骨按在门轴上,骨中渗透出细密的腐蚀纹路,生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锈蚀崩解。

门洞之后,是一条陡峭逼仄的狭窄石阶。楼梯口处,正伫立着一名怀抱重盾的敦实青年。

这处地形铁叔在世时曾亲自勘察过,老猎人指着这条又窄又陡的石阶对他说过:此处乃是天造地设的隘口,一次仅容一人并肩通行,魔法施展不开,力道雄浑的大汉也抡不开臂膀——守在此地无需身手何等绝伦,只需站得稳如泰山。

二柱,你要是守在这儿,就死死记住三条。当时铁叔拍着他的肩膀说道,踩位绝不可越过第三级台阶,一旦后退便再也抢不回来;盾角专磕膝盖不磕头颅,想一击杀敌的往往撑不久,专砸膝盖的能硬顶上一整天;死死省着体内的魔能,留着保命糊口。

当时二柱还嫌老头子啰嗦:铁叔,堡楼三尺石墙,谁能打得进来啊。

此刻,铁门被生铁锈水彻底蚀穿,第一名灰袍徒役怪叫着躬身钻入。

二柱稳稳立在第三级台阶上,将重盾横空一卡。他眼眶通红,咧嘴冷笑:来得正好。俺还怕你们不敢来!

狭道内的拼杀血腥而凶悍,刀锋劈砍在生铁盾面上震耳欲聋,冰冷的石阶上很快溅满了黏稠的血污。

灰袍徒役接连逆阶而上,二柱咬牙将铁叔传授的招式一遍遍死命使出。盾角砸膝、枪杆扫胫、沉肩撞面,招式笨拙却招招致命。在逼仄昏暗的石阶楼梯间内,蚀心堂诡异的邪术全然施展不开,骨铃的侵蚀隔着厚重人墙难以近身,敌寇能递到眼前的唯有短刀,而利刃全数劈砍在坚硬的盾面上,爆射出刺目的火星。

第五个冲上来的徒役学乖了路数,贴着墙根矮身疾进,短刃直割他的脚踝。

二柱不闪不避,重盾猛力向下一顿,包铁盾底狠狠砸在对方手背上,骨裂声清脆刺耳;他顺势抬腿飞踹,将那人重重踹下石阶。

第六人换了火系魔法,狭窄楼道内轰然爆开一团炽烈火球。二柱将身躯死死缩在盾后,狂暴的火舌燎过盾沿,烧焦了他半边眉毛。火光未散,他自盾后猛然探出身躯,粗重的枪杆如断水横木般狠狠砸在那人肩头。

俺们队里的规矩!他嘶声狂吼,喉咙里满是浓烈的铁锈味,荒野上,活着回来才算赢!这条楼梯就是俺的荒野!

死守之间,他彻底明白了铁叔当年的深意。搏杀会力竭,但坚守不会——只要你死守的执念,比敌寇强夺的意图更为坚硬。

他守护的执念在库房里安静背着名录,在荒野乱石滩上沉睡,在猎队空悬的名册之中。

胸前旧伤崩裂,滚烫的鲜血浸透了白布,他浑然不觉痛楚,甚至将这股灼痛化作了力量。铁叔未能等来的援兵、小顺与阿禾未能迎来的晨曦,全数融进了这每一次舍命的轰砸之中。

第四个!他将一名徒役砸滚下楼梯,嗓音嘶哑大喊,铁叔!俺一步都没退!

楼上各处亦在浴血奋战。

温老将一整锅熬制沸腾的浓稠药汤倾倒下楼梯,滚烫滑腻的药渣铺满台阶,冲锋的灰袍人脚下失控打滑,滚作一团。老头子破口大骂:老朽三十年的火候,全糟蹋在你们这帮腌臜东西身上!

王婶带着两名护卫拆卸下厚重床板,把库房的铁门从里面又顶了一层。

库房中央,小可紧紧抱着包袱,掌心死死攥住那枚黄铜哨子。门外凄厉的喊杀声、铁器的撞击声与二柱的狂吼声清晰可闻。

她心头满是恐惧,瘦弱的身躯微微发抖,却努力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轻声背诵:第十一座城,云州。云州再往北,第十二座……

背到半截,楼梯口传来二柱一声沉闷的痛哼,小女孩声音微颤,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王婶伸手欲揽她入怀,小可却坚决地摇了摇头,自己将眼泪生生憋了回去。背诵名录,便是她在这方幽暗库房里的真正战场。哥哥说过赢了便回来接她,她的使命便是平稳撑到那一刻,绝不慌乱分神。

……第十三座,凤翔。

哨子她一直没吹。她默默数着外面的声响,二柱哥的吼声依旧雄浑,这枚救命的哨子,必须留到最凶险的关头。

战局骤变。

回援的精锐守备队自大院两翼猛烈包抄而入,缉查司的好手破窗突袭,腹背受敌的灰袍队伍顿时阵脚大乱。仇铃使袖中骨铃发出一声尖锐脆响,下达了撤退号令。

十几道灰影退避极快,仇铃使亲自断后,在退出残破大门前回首望向石阶上的血人,冷冷开口:守得不错。可惜潮头未至,咱们来日方长。

灰袍残众迅速遁入外围的狂风乱局,难觅踪迹。

守备清点战损:阵亡三人,负伤七人。首波突袭终被击退。院里的血迹用沙盖上,锈穿的铁门连夜换新。

老练的缉查高手凝视着满地狼藉与残留的腐蚀黑印,眉头深锁。

这番突袭人数有限,更像是一场试探,借此探查守军的虚实厚度与防线强度。

急报飞送督位。沈倾城在沙盘前听完报告,将堡楼的标识换为血红,重重压上一颗黑石:堡楼守备再增派十人。她眼底满是冰冷决断,这颗黑石压下的,正是教派高层亲至的凶险预兆。

二柱疲惫地瘫坐在第三级台阶上,重盾横在膝头,背脊紧贴石壁,胸前缠绕的白布尽数被鲜血浸透。

粗略盘算,他方才生生磕翻了七个。换作从前,连三级兽都没单独放倒过的他,这等战绩足够夸耀三个月。如今猎队无人替他收尾,他便必须成为那道不可逾越的收尾铁闸。

护卫上前欲搀扶他下去包扎。

二柱却连连摇头。

铁叔定下的规矩,换岗拍肩不许大声喊叫——俺如今脑子清醒着,还不困。他粗重喘息着,紧紧抱住盾牌,给俺拿卷干净布条裹上就行。这处石阶……俺还守得动。

库房深处,稚嫩的背诵声依旧平稳传出,一座城接着一座城向北延伸。

二柱咧嘴笑了笑,自己笨拙地缠裹着伤口,朝库房方向高喊:小可妹子,接着背!二柱哥就钉在门前呢!

地底最深处,阵心大厅。

仇铃使的战报送达座前:堡楼早有防备,援兵调度极快,石阶隘口有悍卒死守——欲取容器,唯有座上亲临。

黑袍教主拢着冰冷骨珠,神色看不出喜怒:早有防备,援兵极快,隘口有悍卒。好一座守备堡楼,官府替本座的货色,修了一处好匣子。

台阶下的执事们将头颅深埋。

阵心交由监火撤回的人手接管。教主冷冷下令,待潮头第三撞后,兽王自会替本座撞开西防线。本座去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去去就回。

他缓缓站起身,宽大的黑袍下传出一阵干枯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缓步走向主位后方的石壁,伸手取下那件悬挂了三十年的陈旧物件——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褂子。那是当年抬尸人穿戴的旧衣。

三十七天,三千多具遗骸,满城的白幡与尸臭。这件麻褂曾抬过整座残破古城,也抬过第十九天那两位至亲。教众皆以为座上供奉着神秘圣物,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不过是留给三十年前那个抬尸少年的祭品。

教主将粗粝的麻衣套在身上,随即把冰冷的黑袍罩在外面,向着幽暗的通道深处走去:

三十年了……这最后一趟,终究得本座自己去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