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垛与泥泞的墙脚处,百十名兵卒与缉查队员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在滩涂边缘的对峙上。
缉查队的队员们本能地向墙根收缩阵型,森寒的枪尖不约而同转向滩涂深处。海风夹杂着刺鼻的泥腥与浓烈的焦烟扑面而来,他们认不出那个手拄铁香炉的灰袍人究竟是何等来路,但心头都明白一个铁律:能让狂暴水兽主动退避让路的存在,绝非寻常善类。
都留在原地,守好你们的防线。暗雷低沉的声音自墙下传来,语气平缓沉稳,却瞬间压下了所有骚动,这个对手,交给我。
他迈开脚步走下斜坡,踩着黏稠冰冷的泥泞步入滩涂,靴底陷在湿烂的淤泥里,在距离那杆铁香炉五十步开外站定身形。
监火并未急于近身搏杀,而是先将炉口微微倾斜,一把灰白碎屑随风扬起。海风将灰屑吹散成一片肉眼难辨的稀薄雾气,无声无息地漫过三十步泥滩,向着暗雷脚下笼罩而来。
灰落之处,周遭的天地气机骤然凝滞。
暗雷在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异样:那并非肉眼所见的阻碍,而是施展魔法时的畅快感荡然无存。他尝试着朝滩面压下一道无形重力,力量落入泥地的瞬间犹如按进了一床吸饱水的厚棉被,绵软晦涩,十成力道透下去只剩六成。
香炉压制魔能。哑姑留下的炭画、铁叔拼死探回的隐秘,此刻在他眼前彻底化作了实相。
不必白费力气了。监火单手拄着沉重香炉,语气慢条斯理,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在这片灰域之内,万般魔法皆要受制变钝。三十年来,被磨死在炉灰里的成名高手,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话音未落,暗雷已经悍然出手。
他的力量没有直接压向灰袍人本身,而是狠狠拍向侧前方的滩涂。重力场横扫而过,一根被兽潮撞断的黑铁残桩连带着数百斤泥浆被生生掀起,宛如一根狂暴的攻城巨木,横空砸向监火面门。
监火袍袖一抖,漫天炉灰瞬间凝结成一面厚重的灰白气盾。铁桩重重撞击在盾面上,爆出一声沉闷巨响后翻滚弹开,震碎的泥点混着腥咸水沫四处飞溅。
未等灰盾消散,第二件重物已然呼啸而至——一具重达千斤的四级水兽尸骸贴着泥地横扫而来,宛若一柄血肉巨锤,带起漫天腥臭的血浆。灰盾再度硬抗,血肉巨锤狠狠砸在翻腾的灰雾上,强横的撞击力震得监火身形晃动,脚下向后退开两步,铁炉在烂泥中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有点意思。灰袍阴影下的声音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你的灰能压制魔法。暗雷立在原地,语调冷冽如冰,却压不住物件本身的分量。
重力不作用于人体,转而搬运实物。
一旦重物被掷出,后续造成的杀伤便全凭重量与惯性。灰域能把他的重力术钝掉四成,却无法削去一根精铁断桩自身的四百斤分量。
这个破局法子,是他在方才试探受阻的半息内现想出来的。姜洛霜昔日摆下的冰阵给过他深刻教训:当一种手段被克制时,绝不可硬碰硬较劲,只需换一种对方无法管辖的规则去打。冰管不着的用雷走脉,灰管不着的用斤两砸人,道理全然相通。
接下来的十余个回合交手,滩涂上展开了一场凶险罕见的搏杀。
暗雷始终不踏入三十步灰域半步,脚踏湿烂淤泥,贴着边缘极速游走,滩涂上散落的断桩、礁石、残破船板皆化作了他的攻伐兵刃,沉重巨物接连横空怒砸,将层层灰盾砸得接连碎裂。
打到第七个回合,暗雷手段更显凌厉,重力场整层掀起半亩滩泥,泥水碎石铺天盖地兜头砸落。灰盾护得住头脸却护不住脚下,泥浪翻滚间,监火半截身躯陷进了烂泥之中。
好手段。监火冷笑一声,炉底在泥泞中猛力一顿。以铁炉为轴心,浓烈灰烬骤然内聚继而向外炸裂,方圆三丈内的泥浆被硬生生震成一圈平整泥壁。他借力拔身而起,铁炉稳如泰山。
三阶就是三阶。寻常手段虽能逼其狼狈,却难伤其筋骨。
监火以香炉为阵眼,灰域如影随形。他的反击极少,出手却异常毒辣,无数细如牛毛的灰针混杂在翻腾的泥尘与狂暴风雨中无声倒卷,带着刺鼻的焦糊死寂气息。护身魔能他只敢开一层最薄的暗淡护罩,唯恐露出金色雷芒,只能凭借在荒野中搏杀磨砺的身法险险闪避。肩头还是着了两下,森冷的麻痒感瞬间渗入血肉骨髓。
他心中明悟,若是正面挨上三针,一身气血便要折损大半。这绝非擂台上的点到为止,而是浸淫杀戮三十年的绝命手段。
战至第十七个回合,两人隔着三十步的界线同时停手,各自冷冷打量着对手。
监火看清了暗雷的底细:此人重力术造诣至少在乙级以上,心性沉稳狠辣,绝非档册所载的寻常散修,只是体内魔能已然见底,独木难支。
而暗雷则在心底印下了三条致命破绽:
其一,灰域覆盖范围以三十步为极限,离香炉越远威力越弱,方才那具兽尸在离炉三丈外便轻易撞碎了防御。
其二,铁香炉乃是术法核心本体,凝盾凝针皆需依托炉身运转,监火护持香炉的反应甚至快过防备自身要害。
其三,灰烬能克制魔能流转,却压不住实物本身的斤两与拼死一战的人心。
这三条破绽,是用铁叔的性命与自身的鲜血换来的。
北郡矿峒的陈年血案、雾隐小队牺牲的七条性命、沈倾城贴身藏了九年的半截焦骨哨,眼前这个拄炉之人,背负着两个名字的血债。今日体内存留的魔能所剩无几,正面死战固然难以收场,但这一把等了九年的刀,他必须先替沈倾城递出去。
不打了?暗雷冷声开口。
本座奉命行事,非是为了在此斗将。监火拨了拨炉内残灰,语气淡漠如同商榷买卖,你体内剩余的魔能几何,你心知肚明。若再战一刻钟,你必死无疑,但本座也要折损十几个教众且耽误时间,实在不划算。
灰袍人微微一顿,冷笑补充道:再者,似你这般身手,本座无权擅专处置。教中规矩森严,凡名录之外的异数,需呈报座上裁夺。你最好期盼座上看不上你的成色,但凡被座上圈入名录之人,无一人能得善终。
汹涌潮水自会埋葬此城。他单手提起铁炉,转身迈步,本座尚有正事在身。
灰袍队伍在水兽让出的通路中迅速集结,朝着城西街巷深处疾行而去,几个起落便隐没在密集的民房后方。
暗雷伫立在原地,并未盲目追击。
体内存留的魔能仅余一成半,他不能离开西墙这处核心支点。
他深知对方所谓的正事究竟为何:西巷深处正是协会与守备堡楼,教派志在必得的目标无非是那两单差事——容器与火种。堡楼有着三尺石墙、二十守备、温老与拼死守门的二柱,他在心头将这些防线默默过了一遍。
防线的每一根桩,都必须死死守住脚下的阵地。
他纵身掠回墙头,面朝督位高台所在的方向,从怀里取出那支换了新绳的骨哨。
那是早先与沈倾城暗中约定的密讯,专为战时传递紧急军情所设。他将三条破绽与敌踪尽数压进一串长短相间的密哨之中,倾力吹响。
尖锐高亢的哨音撕裂了混浊的风雨与厮杀声,穿透嘈杂喧嚣的战场,跨越半座城西,精准落入督位高台。
有大鱼。入西巷。灰袍。炉。
半径三十步。本体为炉。离炉三丈,灰懈。
高台之上,沈倾城手中的炭笔骤然停滞。她挺直腰背,目光如电般刺向西侧街巷。
灰袍,铁炉。
这两个词语扎进九年前那个岩缝里。北郡矿峒当年的勘验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现场魔能滞涩异常,疑有压制类手段,术式不明。九年了,那个术式不明的悬案,此刻在半座城外终于有了名字。加之骨铃此前招供的口供,当年北郡侥幸残存的烧炉主使,正是如今主持阵眼的教派心腹。
岩缝中惨烈的一昼夜,刺骨的寒风,老雾最后没喊过的那声疼,七个人没能留下的全尸,尽数翻涌而上。
沈倾城按在腰间软鞭铜柄上的指节生生攥得发白,掌心里满是冰凉的汗水。
首席?身旁的副官低声探询。
沈倾城深吸一口气,眼里那点九年的东西被她硬生生压回了心底,只剩下缉查司首席的极致冷静:记录哨讯:敌方三阶一名,压制系,携炉,率队入西巷。战术要点三条,通报各队队正。
她语气微凝,一字一顿下达指令:另外将此项军情单独封存入档——此人缉查司要活口之外的处置权。他的案子,九年前就立了。
旗语起落,指令飞传,战鼓声伴着呼啸的风浪隐隐传来,督位重新恢复了有条不紊的运转。
唯有风中飘扬的赤红战旗下,黑革猎装的女人长久凝望着西方的街巷。九年,一万种哨音。她在心里默念:老雾,炉找到了。这一回,再无需等待任何批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