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五，清晨天晴。
天还没亮透，灶间就响起了动静。林熠掀帘出来时，苏小可已把两碗鸡蛋面端上桌。一根面到底，图个顺当。
哥，你快考考我！小丫头一边扒面一边把口诀册子推过来，十大元素生克口诀！
水克火，火融冰，风助火……她背得极顺，背到一半忽然卡壳，急得直拍脑门。
别拍，拍傻了更记不住。林熠拿竹筷敲了敲碗沿压住她的手，卡壳就跳过去，先背滚瓜烂熟的。考场上也一样，不会的先放掉，把稳当的分数全攥在手里，这仗就赢了大半。
记下啦！小可用力点头。临出门前，她学着他的样子伸手掸了掸棉袄衣角。这细微动作她偷学了很久：在她眼里，哥哥每次正了正衣襟掸完袖口，天大的难事都能迎刃而解。
冬月十五，宜考试。
云霄初中部大礼堂挤满了考生和家长。魔法预科测评一年一度，测的并非真正的施法本领，而是探查学员的根骨底蕴：精神力强度、元素亲和倾向，以及魔能容纳潜质。三项定档，档次直接定下前程。
苏小可攥着木质准考牌站在候考队伍里，紧张得小脸发白：哥，我手心里全是汗。
擦我袖子上。隔着候考区的朱漆木栏杆，林熠把胳膊递过去。
小可噗嗤笑出声，真在粗布袖子上蹭了蹭，紧张劲散了大半。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掸了掸衣角，昂首挺胸走向测试台。
第一项，元素亲和。感应水晶在她掌下亮起了一层柔和温润的莹白微光，纯净剔透，却辨不出属性。考官在名册上记了个：亲和未显的孩子每年都有，并不稀奇。
第二项，魔能容纳潜质，评了个中上。
紧接着便是第三项，精神力强度——预科测评真正的分水岭。
前头的考生依次登台受测。多数普通人家的孩子，光纹涨到两三成便停滞不前，只能评个下品或中品，台下家长席上一片叹息；紧接着一个世家男孩冲到五成半拿到上品，全场掌声雷动，男孩家长红光满面四处点头致意。
上品就这阵仗？有家长咂舌，那极品得是什么光景？
极品？旁边老学究捋着胡子，资质五品：下、中、上、极、神。极品十年一遇，上一个测出极品的，如今早就在龙京学府了。
轮到苏小可了。小丫头深吸一口气，把单薄的小手轻轻按上青铜测灵镜。
起初光纹平平攀升：三成，四成，五成。考官手中的笔尖已蘸好浓墨。
变故骤然爆发！光纹毫无征兆地暴涨！六成，八成，瞬间冲顶满格！
咔嚓一声脆响，测灵镜边缘用来显示刻度的玉环不堪重负，当场崩开一道裂纹！
满堂陷入安静！
爆表了？！主考老教师霍然起身，失声惊呼，快换备用镜！
两名杂役慌忙将加固的备用镜抬上台。小可神色怯生生地再度按上去，刺目的莹白光纹二度冲顶，整面青铜镜嗡嗡狂震，考官双手死死按住镜座。
精神力强度……神品。老教师握笔的手直抖，连嗓音都在发颤，不，神品封顶——完全超出本镜量程之外！
整座礼堂彻底炸了锅。家长席上，林熠缓缓站直身体，目光死死盯在高台上。
神品封顶，量程之外。他想起温老那句断语：一滴水落进大湖，深浅根本摸不着边。
高台上，苏小可茫然立在惊呼声中，回头朝哥哥看来，大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考得还行的傻气笑意。
然而就是这一回眸的瞬间。
小丫头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眸子里的神采倏地溃散，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哥……单薄的身躯直挺挺倒了下去！
小可！
林熠身形一晃翻过栏杆，速度快过台上的所有考官，在小丫头后脑触地之前稳稳将她抱入怀中。怀里的小丫头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发青，与那晚在家晕厥一模一样。唯独这次眉心深处的莹白光点格外亮，闪烁两次，才缓缓黯淡下去。
老校医提着药箱急匆匆奔过来，掐人中渡安神咒，手法老练，半晌却擦汗抬头，满脸不敢置信：怪了……脉象气血全都没毛病。真要论毛病，这孩子的精神力强得根本不像身子能装下的。刚才那一测，等于让窄小茅屋硬撑一场海潮。屋子没塌，全凭这丫头自身造化大。往后少让她碰测灵法器，她那副身子骨里头不经折腾。
林熠紧紧抱着妹妹，把老校医的话重重刻进心底。
抱着小可回青石巷的路上，冷风吹得巷口的老槐树枝条猎猎作响。林熠脚下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极稳，心中却再一次清晰捕捉到了异样。从小丫头倒进怀里的那一刻起，体内那两颗源核便骤然沉寂。
第三次了。靠得极近，他捕捉到了先前漏掉的关键细节：那绝不是安睡的松弛。此刻怀中的两颗源核是收敛了所有悸动与吞吐，纹丝不动，如同两名甲士在王座前垂下头颅。
不是安眠，是俯首。连体内吞噬魔能的源核，都要对小可身体深处的存在低下头颅。
林熠收紧双臂抱紧怀中轻得吓人的丫头，初冬日头底下，后背一层冷汗无声渗出。
还有一桩事他没漏掉。方才礼堂大乱的时候，家长席后排靠窗处，一个穿灰色棉袍的中年人自始至终安坐着。所有人都往高台挤，唯独他神色平静，朝晕倒的小可看了两眼，便无声无息逆着人流出了礼堂。那眼神没有半分诧异，像验货人核对完数字。
当时林熠怀抱小可无法脱身追赶，等再看过去，灰袍人早已没了踪影。神品封顶的光柱一亮，世上就多了一群惦记她的人，他必须从这一刻起做最坏的打算。
窄小的屋子，滔天的海潮。温老说魂格过大，校医说屋小海大，两人说的是同一回事。凝魂露是加固屋舍唯一的材料。手头十六万基金，面对三十万起拍价，必须更快把钱凑齐。
小可在自家床上睡了整整六个小时。睁眼第一句：哥，我考完了吗？最后一项怎么样？
你把学校两面测试镜全震裂了。林熠递过温水轻声道，精神力神品封顶，全校历史最高记录。
真哒？！丫头瞪圆眼睛挣扎着想坐起，又被按回被窝，随即瘪起小嘴，可我又当众晕倒了。哥，我是不是很没用，关键时候就给你掉链子……
苏小可，林熠直视她的双眼认真道，爆掉两面镜子的人全沧海就你一个。这叫掉链子？这叫破镜子不配。
小丫头一怔，噗嗤笑了出来，眼眶却微微泛红。
傍晚时分，初中部的班主任先生亲自登门造访，手里提着一盒糕点，郑重送来成绩单和红封：综合评定年级第一，发放五百块奖学金，外加魔法预科元素启蒙班的优先录取信。老先生激动得拉着林熠的手连夸祖坟冒青烟，足足嘱咐了半天，才被林熠客客气气送出院门。
屋里小可翻看红封，一骨碌爬起来从枕头下摸出小账本，郑重写下一行：
哥的修炼基金：陆佰零叁块贰！
她搁下笔一本正经道：五百块奖学金全算进去，半枚源晶归我买，另外半枚哥你出，不许耍赖皮。
不赖。林熠笑着与她击掌，明儿一早就去买。好耶！
昏黄灯下丫头恢复了血色，可林熠心头那根弦绷得极紧。年级第一与神品封顶，光芒是藏不住的，今天礼堂里必定包含了许多他看不见的眼睛。
夜深之后他托人给协会捎信给铁刃小队：家中有事，冬月十五的饭失约了，改日必定登门赔罪，自罚三杯。
回讯来得极快，捎信伙计学着铁叔大嗓门：铁叔说了，天大地大孩子事最大，饭跑不了！他家丫头考了年级第九进前十，老头子请了半条街喝酒，让你改日来留上座！
年级第九。林熠看着字条弯了弯嘴角。两个姑娘都有了好前程，今天总归算个好日子，等小可缓过来、拍卖会落定，定去补上那顿饭。
后半夜，意料之中的变故还是来了。隔壁传来急促梦呓，小可又发起低烧，额头薄汗涔涔，苍白的唇瓣一张一合，念着那些古老庄重的奇异音节。
林熠坐到床边正要安抚，小可唇间的呢喃骤然一顿。
在一片混沌的音节之中，一个极古怪的音毫无预兆地清晰吐出。那个音极短，尾韵却悠长如水底钟鸣！
林熠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彻底冰凉。
这个发音与韵律，和觉醒那天自己在精神世界雷海深处隔着深渊遥遥应和的神秘声音，完全一模一样！
他僵立在床边，悬在半空的手掌久久无法落下。窗外月光清冷如水，发烧的丫头翻身抓住他的衣角，呢喃渐渐平息，可那音节的回响依然在他脑海中久久盘旋。
他的雷海深处有存在遥遥应和，小可的魂海深处有声音在低声吟诵。同一种古老音韵，兄妹俩身体里究竟藏着什么？
没有现成答案，唯有天亮之后去汇珍楼盯死凝魂露，倾家荡产抢到手中。屋舍结实了，人才活得下去。
林熠替妹妹掖好棉被的一角，就这么守在床边直到天光大亮。一如八年来的每个夜晚，只是从今夜起，他守着的东西比命还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