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风和林云就站在了村口的大槐树下。
两个人的包袱都不大，林风背着一个蓝布包裹，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那包金币；林云的包袱小一些，除了几件衣裳和那包钱，还揣着那两块光石。光石用布包了好几层，怕在路上碰碎了，又怕光亮透出来惹人注意。王大川把他们送到村口，站在大槐树下，手插在腰里，嘴巴张了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给个信。”
没有说“别去了”，也没有说“路上小心”，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
林风用力点了点头，林云倒是多说了一句：“王大哥，我们安顿好了就托人捎信回来。”
王大川“嗯”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那巴掌拍得重，拍得林风龇了咧嘴，但他忍着没出声。三个人在晨风里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了马车的声音。
一辆深棕色的马车从村子里驶出来，拉车的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膘肥体壮，鬃毛在晨光中闪着油亮的光。车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膛，膀大腰圆，穿着一件灰布短褂，正是柴叔的伙计，他手里攥着缰绳，稳稳当当地坐在车辕上。车厢是木头做的，刷了暗红色的漆，侧面开着一扇小窗，窗口挂着青布帘子。
马车在大槐树下停住，车帘掀开一角，柴叔那张和善的圆脸露了出来：“来了？上车吧。”
林风林云跟王大川告了别，爬上了马车。车厢里比他们想的宽敞，铺着一层厚厚的草垫子，坐上去软和得很。柴叔坐在最里面，靠着一个棉布靠垫，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看着比林风林云大两三岁，瘦长脸，眉眼间带着一股机灵劲儿。那年轻人见他们上来，咧嘴笑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给两个人让出地方。
“这是赵四，比你们先来几天，也是新收的伙计。”柴叔指了指那年轻人。
赵四冲他们点了点头：“叫我四儿就行。”
林风林云报了名字，三个人算是认识了。车夫在外面吆喝了一声，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车厢轻轻晃动着，像一只摇篮。
林云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大槐树越来越小，王大川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了晨雾里。他心里有些发酸，但更多的是对前方的期待。
马车驶出青林村，沿着青江河边的土路向北而去。路两边的麦田在晨光中泛着青绿，远处的水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白蒙蒙的，像一条纱巾铺在河面上。
车厢里，林风和林云的眼睛不自觉地往柴叔腰间瞟。
柴叔今天穿了一件青灰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布带，布带上挂着两个荷包。一个是大红色的，绣着金色云纹，正是那天在集市上看到的那个；另一个是深蓝色的，比红色的稍大些，也是那天取出来装豹皮的那个。两个荷包安安静静地挂在腰间，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看着跟普通荷包没什么两样。
可他们亲眼见过，那东西能把四张豹皮变没。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的目光太明显了，赶紧移开，可过不了几息，眼睛又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似的瞟了过去。赵四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但没有出声。
柴叔早就注意到了。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这两个年轻人从上车开始眼神就没离开过他的腰间，那点小心思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他笑了笑，伸手把那个深蓝色的荷包从腰带上解下来，托在掌心里，让两个人看个清楚。
“这个东西，你们用不了。”柴叔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这是储物袋，需要用灵气才能打开。你们没有灵气，就是给你们，你们也用不了。”
“灵气？”林风忍不住问了一句。
“修真者的灵气。”柴叔把储物袋重新挂回腰间，“你们听说过修真者吧？”
林风林云同时点头。他们在王大川那里听过一些，但那都是零零碎碎的，不成系统。林云想起族长林远山说过的那几句话——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但那已经是好多天以前的事了，很多细节都记不太清了。
柴叔见两个人一脸茫然，便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悠悠地开了口。
“既然你们要跟我去青云城，有些事也该让你们知道。”他说着，目光透过车窗的帘子看了一眼外面掠过的田野，“这片大陆叫做完美大陆，是一个修真大陆。大陆上不只有咱们人族，还有羽族和妖族，万族林立，但主要还是这三个族群占主导。”
“妖族？”林云皱了皱眉，“妖怪？”
“不是你想的那种妖怪。”柴叔笑了一下，“妖族是一个统称，其实是好多不同的妖类凑在一起，它们之间也不是一家的。你看待别的妖类，跟看待咱们人族和羽族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别族人。所谓妖族，说白了就是一个联盟，大家抱团取暖罢了。”
林云默默记下了这些话。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不只有人，还有别的“人”，或者说别的“族”。这些事在桃花凹的时候，连做梦都想不到。
“修真者呢？”林风更关心这个，“修真者是怎么回事？”
柴叔用手指在车厢壁上慢慢画着，像是在写什么东西：“修真者分境界，从低到高是练气、筑基、金丹、元婴。每个境界又分前期、中期、后期，一步一步往上走。元婴之上便是化神，化神之后就能飞升上界，到更高等的世界去。”
“化神……”林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化神没那么容易。”柴叔的语气沉了下来，“完美大陆的灵气在三万年前就开始枯竭了，从那以后，大陆上就再也没有出过化神修士。整整三万年，没有一个人能突破到化神，飞升上界。”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三万年的漫长时光让林云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头顶上，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直到六千八百年前。”柴叔的语调忽然抬高了一些，像是要强调什么，“羽族有一个修士，叫沐司。他突破了化神，飞升而去，打破了完美大陆三万年不能化神的铁律。”
“羽族的？”林风睁大了眼睛。
“对，羽族。”柴叔点了点头，“从那以后，羽族就被完美大陆所有的修真者称为‘神族’，他们也成了完美大陆的第一大族。羽族的人本来就比咱们人族有些天赋，再加上木司飞升这件事，他们的地位就更高了。”
林风和林云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会飞的种族？他们想问问羽族长什么样，但又觉得这个问题问出来显得自己太无知，便忍住了没开口。
柴叔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两个储物袋，笑了一声，语气轻松了些：“我这个人呢，看着人畜无害，其实也是修真者。练气五层，算是最底层的，比普通人强些，但跟那些真正的高手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柴叔，你也是修真者？”林风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和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年轻的时候跟一位散修学过几年。”柴叔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位散修待我不薄，教了我不少东西。可惜我这资质不行，练到练气五层就再也没法往上走了，丹田里的灵气像一潭死水，怎么都推不动。后来那位散修也走了，我就出来做买卖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意：“不过也亏得我跟那位散修学过，知道修真者喜欢什么、需要什么，所以我的成衣铺才能做得风生水起。那些修仙的人，眼光高得很，一般人做的衣裳他们看不上，但柴家成衣铺的东西，他们喜欢。”
林云心里一动，问道：“柴叔，那我们去青云城，有没有机会……”
“你是想问有没有机会成为修真者？”柴叔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林风林云一起点头。
柴叔沉吟了一会儿，说道：“青云城边上有座山，叫青云山。山上有个青云宗，是这一带最大的修真门派。他们每年都会收徒，测灵根。你们到了青云城之后，可以去试试。”
“灵根？”林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灵根是天生的，有灵根的人才能修炼灵气，没有灵根的人，练一辈子也白搭。”柴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大概是在说自己吧，“青云宗收徒的时候会有专门的测试，有没有灵根，一试便知。如果你们有灵根，被选中了，就能进青云宗修炼。那是正经的修真门派，比我这种半路出家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如果没有呢？”林风的声音绷得有些紧。
柴叔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如果没有，就回来给我当伙计。柴家成衣铺的伙计，饿不死你们。”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这话里透出来的分量，林云听得真真切切。柴叔是在告诉他们——不管有没有灵根，不管能不能成为修真者，至少还有一个落脚的地方。这对两个从山里出来的年轻人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咕噜”声。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车帘被风吹动的声音和马匹偶尔的响鼻。
林风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柴叔，你见过羽族吗？还有妖族，你见过没有？”
柴叔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没有。我只是一个练气五层的小商贩，哪有机会见那些大人物？羽族和妖族虽然也是这大陆上的族群，但人家修炼的天赋比咱们人族强，地位也高。我这种小角色，还不够格跟他们打交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林云听出了那层没说出来意思——这世界上，连见什么人都要看资格。
“不过，”柴叔话锋一转，又笑了起来，“你们两个要是能进青云宗，那就不一样了。青云宗虽然算不上什么顶尖的大宗门，但在这方圆几百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进了青云宗，接触的人和事就不一样了，到时候说不定真能见到羽族妖族的人。”
林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包袱，手指收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林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自己也悄悄握了握拳头。
马车在黄土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窗外的景色从麦田变成了稀疏的树林，又从树林变成了一片片起伏的丘陵。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在车厢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柴叔打了个哈欠，把靠垫往身后塞了塞，闭目养神去了。赵四靠在车厢壁上，也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林风和林云没有睡。
他们并肩坐在车厢里，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着。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车窗外那片不断后退的天地间——青江河已经看不见了，远处是连绵的山影，近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偶尔能看到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蓝天白云下显得格外安详。
林云从怀里掏出那块从旧货摊上买来的石头，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石头还是那副模样，灰扑扑的，里面那丝微光若有若无。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跟修真者有没有关系，但他就是舍不得扔掉，总觉得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林云。”林风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柴叔和赵四。
“嗯。”
“你说，咱们有灵根吗？”
林云想了想，把那块石头重新揣进怀里，转过头看着林风。车厢里的光线有些暗，但林风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他们从桃花凹带出来的那两块光石。
“不知道。”林云说，“但咱们从那么远的山里走出来，走了半个月的洞穴，又遇到了王大哥，又遇到了柴叔，现在又往青云城去——如果这些都不是巧合，那咱们应该有点什么东西。”
林风听了这话，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笑容不大，但很踏实。
马车继续向前，青云城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