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镇元子走得极慢。
他非为寻宝而来,故而不必争分夺秒。
脚踏荒原,眼观山河,心神沉浸于滚滚红尘之中。
他在细微处捕捉天地造化的脉搏,试图在混沌中寻得那一线灵光。
然而,随着足迹延伸,一股违和感油然而生。
数万载不问世事,再入洪荒,竟是一片狼藉。
原本宁静的山川大地,如今处处充斥着兵戈杀伐之声。
触目所及,皆是残垣断壁与累累白骨。
鲜血染红了泥土,怨魂萦绕在空谷。
天地间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是劫煞之气!
无穷无尽的杀意与怨念交织,仿佛将整片大陆浸泡在血海王狱之中。
照此趋势,只需一颗火星,量劫之火便会彻底燎原。
但这对于镇元子而言,却是天赐良机。
乱世出英雄,劫难蕴机缘。
若能从中汲取养分,不仅无碍,反而能为他铺就通往准圣境的大道基石。
沿途并非没有不长眼的家伙挑衅。
但那些蝼蚁般的存在,在他半步准圣的神威面前,连反抗的念头都未升起,便被随手抹除。
尘埃落定间,镇元子驻足于一座无名孤峰之巅。
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目光深邃,望向脚下广袤无垠的土地,低声自语:
“土之法则……”
这洪荒大陆,每一寸土壤,皆由无量厚土凝聚而成。
念头通达的瞬间,心头似有明灯乍亮。
镇元子不再迟疑,当即盘膝而坐。
头顶庆云翻涌,玄黄二气如瀑布般垂落,笼罩周身。
他以无上神意为笔,以虚空为纸,细细摹刻身下山脉的每一丝纹理。
在这静谧之中,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大地深处那股古老而厚重的无形律动。
五十年后,镇元子忽地睁眼。
眸底深处,疑云乍起。
他身形未动,元神已化作一道流光,瞬息跨越虚空,落入旁侧那座巍峨山脉之中。
神识如潮水般铺开,细细抚过每一寸岩层、每一缕地脉。
又是漫长等待。
直至百年光阴流转,他才再次起身,迈向下一处险地。
此后的岁月里,这位地仙之祖仿佛丢了魂。
无论前方是崇山峻岭,还是断崖深谷,只要脚步停下,便是入定。
他以神魂为笔,以大地为纸,贪婪地汲取着天地间的道韵痕迹。
起初,一处需耗费十载寒暑。
后来,即便耗尽数百年时光,也未必能勘透一方天地的脉络。
随着时间推移,那份困惑非但未减,反而愈发浓重,如巨石压顶。
苍穹之上,庆云翻涌。
那玄色混沌的气旋中,竟隐约勾勒出无数山川峡谷的轮廓。
那是他一路走来的足迹,全被强行烙印进了头顶的地书虚影之中。
苍茫,厚重,透着洪荒初开时的原始威压。
镇元子头戴地书,周身垂落着浓郁至极的玄黄之气。
他每一步踏出,都在与这片古老大地对话。
只为在那些细微的律动中,捕捉那一丝通往准圣境界的契机。
日子如流水般逝去。
山河在他脚下后退,心境却在迷雾中徘徊。
这一日,神念触及另一座巨峰。
空气中骤然弥漫开刺鼻的血腥与狂暴灵力波动。
远处传来阵阵轰鸣巨响,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正在激烈碰撞!
厮杀声此起彼伏,在这洪荒大地上,此类场景不过是家常便饭。
镇元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正欲寻个清静之地继续参悟,异变突生。
“何方妖孽,敢犯我龙族禁地!”
一声暴喝炸响。
一名身披龙鳞甲胄的大罗金仙破空而来,面色狰狞,双掌齐推。
漫天龙气凝聚成爪,带着毁 地的声势,直扑镇元子面门。
镇元子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龙族之人,是真当自己活腻了?
不去惹事便罢,主动撞枪口上,简直愚不可及。
他甚至懒得出手反击。
只是衣袖轻拂。
一股无形却浩瀚的力量凭空降临。
那名大罗金仙连惨叫都未发出,整个人便被卷入一方 小世界中,瞬间消失无踪。
处理完麻烦,镇元子脚尖轻点。
缩地成寸的神通施展开来。
眨眼之间,身影已出现在山谷下方。
视野豁然开朗。
七八名龙族强者呈包围之势,法宝光芒闪烁,法术如雨点般落下。
而被围困在中心的,竟是两名女子。
她们气息紊乱,衣衫染血,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
其中一人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喊道:
“阿姐……撑不住了……”
残破的山谷内,风卷尘土。
身着云月流仙裙的常羲,此刻那张绝美的小脸皱成了一团,满脸苦色地望向身侧。
身旁的羲和气质清冷,宛如九天玄女。
她同样貌若春花,只是此刻双眉紧锁,双手翻飞间不断迸射出璀璨仙光,死死抵住前方的攻势。
一声轻叹从她喉间溢出:“常羲,待会儿姐姐拖住那几个家伙,你寻个空隙,赶紧撤!”
这是要舍命保妹啊。
常羲眼眶瞬间红了,两行清泪滑落脸颊。
她拼命摇头,语无伦次:“不行!都怪我……若非我非要拉着你下界游玩,怎会陷入这等死局?”
“是我连累了你。”
常羲咬紧牙关,眼神决绝,“该走的是你,我来挡!”
心底悔恨如毒蛇啃噬。
羲和眸中泪光闪烁,语气却不容置疑:“闭嘴,你走!”
这两人,正是太阴星上的两位女神——羲和与常羲。
自化形以来,姐妹俩便栖身于那孤寂冰冷的月宫之中。
姐姐性情淡泊如水,妹妹却生性活泼好动,最爱热闹。
常羲受不得长居太阴星的枯燥,软磨硬泡许久,才哄得羲和下界散心。
谁曾想,二人不懂洪荒局势。
如今量劫将至,天地动荡,正值最混乱凶险之时。
刚落地不久,便遭龙族数名大罗金仙围堵。
插翅难飞!
虽同为大罗后期巅峰,但面对七八名龙族高手的联手围攻,实力差距太过悬殊,只能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
对面一名龙族修士听得这话,嗤笑出声,声如寒冰:“痴人说梦!凭你们两个蝼蚁也想逃?留下吧!正好我家祖龙大人缺几个暖床的姬妾。”
话音未落,他手中法宝嗡鸣,化作一道刺目流光,直逼二人面门而来!
羲和面色惨白,急忙催动月精轮悬浮头顶。
柔和月光如水般倾泻,将姐妹俩笼罩其中,形成一层薄弱屏障。
她扫视四周那些贪婪凶狠的目光,眼底最后一丝希望熄灭。
难道真要葬送于此?
“去死吧!”
常羲气得小脸涨红,嘶吼着打出无数法术,试图反击。
余光瞥见角落里的镇元子,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扯开嗓子惊呼:
“道友救命!”
羲和大惊失色,一把捂住小妹嘴巴,压低声音斥责:“糊涂!咱们素不相识,这般呼喊,岂非连累无辜?”
八条巨龙尚未退散,那几名身负大罗金仙果位的龙族修士已闻声回头。
领头者面目狰狞,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龙族私事,闲杂人等速速滚开!”
话音未落,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如潮水般涌出,八道恐怖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死死锁定了镇元子。
面对这排山倒海的敌意,镇元子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清越,带着几分戏谑:“龙族?好大的威风。”
为首那人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却仍强装镇定地厉声道:“道友若不想死,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他看不透眼前这个人的深浅。
镇元子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连你们那位老祖宗祖龙,当年都是被我打得抱头鼠窜的败军之将。
就凭你们几条还没长齐鳞片的幼崽,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想骑我坐骑?你们还不够格。”
这番话并非虚张声势。
数万载岁月流转,火麒麟早已在大罗金仙之境圆满精进。
加之镇元子随手赐予的几件重宝加持,其实力足以碾压在场所有龙族。
毕竟,再差的神兽熬久了也能成精。
虽然比起镇元子这种通天彻地的大能尚有差距,但收拾这些普通的金仙,简直如同碾死蚂蚁一般轻松。
“狂妄妖道,找死!”
“竟敢侮辱我龙族至尊,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牛皮都要吹破天了,真以为自己是神仙不成?”
被戳中痛处的龙族众人勃然大怒,三尸神疯狂跳动,理智瞬间被怒火吞噬。
他们甚至忘了手中还抓着羲和与常羲姐妹俩,纷纷转身,将镇元子团团围住。
“结阵!诛杀此獠!”
领头的龙族猛地挥动手臂,掌心灵光暴涨,化作一道横跨三万里的璀璨长虹,裹挟着毁 地的力量轰然砸下。
其余七人动作更是没有丝毫迟疑。
各自祭出压箱底的法宝,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法宝光芒交错,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大网,向中心收缩。
“野道人,这次看你往哪里逃!”
“受死吧!”
八位大罗金仙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最强战力。
漫天流光溢彩中,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一道道漆黑的裂缝凭空出现,宛如巨大的蜈蚣在虚空中扭曲蠕动。
几人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镇元子被轰成渣滓的画面。
胆敢对龙族不敬者,杀无赦!
幽暗的山谷深处,常羲感受着那股几乎要撕裂神魂的恐怖波动,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紧紧攥着衣角,声音颤抖:“姐姐……他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一旁的羲和眉头紧蹙,眼中满是忧虑,却只能无力地摇头:“应该……不会吧。”
地书悬顶。
黄气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