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试这十日，十日以后，家里也得让我自己答夫子。”
巧娘正在封坛，听见二柱把话说得认真，便擦净手上的盐水，将他拉到货架前坐下。
“答夫子的是你，可你别先替家里答了，十日后你若想读，家里就交束修，你若不想读，也得说出缘由。”
“我若跟不上，交钱也是浪费，娘不能只听我说想不想。”
“跟不上可以补，若你为了省钱故意少答几道，回来以后我照样能问出来，你别拿自己那点心思糊弄娘。”
二柱没料到巧娘把这层也说破，只得点头应下，随后拿起写好的木片，继续教三柱分清原料和成货。
第二日进塾，齐夫子没有给二柱留靠后的空位，而是让他坐在第一排边角，先听旁人背昨日学过的篇目。
轮到二柱时，前一夜补过的句子仍有两处不熟，他停下来认错，齐夫子便让他站着听完余下半堂。
念念被大柱送去福满楼以后才离开镇上，回村时一路惦记二哥，晌午还抱着饭碗问了三回。
“夫子会不会不给二哥吃饭，二哥背错两句，肚子也不能跟着挨罚呀。”
“他带了饼和水，齐夫子罚的是功课，不会抢学生的饭，你先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吃完。”
巧娘忙着晾萝卜，嘴上仍答得清楚，念念这才低头吃饭，只把蛋黄拨出一半留在碗边。
傍晚二柱回来，那半块蛋黄已经干了，他没有嫌弃，泡进热粥里吃下，又把齐夫子布置的题摊在桌上。
题目没有让他抄书，而是叫他写清沈家为何只收一块地的萝卜，同一家农户的菜又为何不能全收。
“夫子这是考你做生意吗，他既然懂萝卜，还问你做什么？”
三柱趴在桌边看不懂字，只认出纸上有许老农的许字，便以为二哥要把人家的菜写进文章。
“夫子考的是我能不能把缘由说清，若只写那块地出水多，别人还会问出水多为何不能腌。”
二柱将昨日切开的萝卜拿来，先让三柱看断面，又问巧娘腌下去会有什么后果，写到纸上时没有添自己不知道的说法。
念念坐在门槛上晃脚，听见二哥念到同户分田验货，便抬起小手补了一句。
“还要写舅舅家的菜也照样挑，不然人家会说咱们只挑外人的坏菜。”
二柱将这句话记在纸边，第二日交给齐夫子时，齐夫子先问这一条是谁想出来的。
“妹妹提醒的，学生原先只顾着写菜，没想到收菜的人也要看咱家是否偏亲戚。”
“旁人提醒便写旁人的功劳，尚算老实，可你这篇满纸都是做货，没有一句提到农户剩下的次菜怎么处置。”
二柱把沈家按普通菜价收下可食次菜的办法讲了，齐夫子让他回去补入正文，随后又问若收来的次菜太多怎么办。
“不能全收，家中吃不完便会烂，往后该提前报需要多少，再让农户送来，不该谁挑来一筐都买。”
“你昨日为何没想到？”
“沈家才收两户菜，眼下尚未堆满院子，学生只顾着眼前能做的六十斤。”
齐夫子用戒尺敲了一下桌角，没有训他，只让全班都听清一件事，文章不能只写当前已经发生的麻烦。
试学到了第四日，来旧院送萝卜的人果然多了，田嫂带着两名妇人各挑一筐，都说听许老农讲沈家收菜价公道。
大柱没有先称，逐筐切开试过以后，只留下能做下一批的分量，其余请她们带回。
“咱家并非嫌菜，福满楼下一批只要这些，再多买便要压在院里，七日以后坏掉，谁都拿不到钱。”
一名妇人不愿白走，指着林家的菜筐问道：“你舅家的能留下，我家的为何不能，切开的萝卜也没有空心。”
“林家的货昨日已经报过数，您今日才送来，若把林家的退回改收您的，规矩便只看谁来得晚和谁闹得响。”
巧娘取出剩余货签，让妇人看清下一批尚缺多少，又约好三日后再送一小筐，不让她白跑第二回。
二柱散学回家时正撞见这件事，他没有替大哥说更多，只拿纸记下每户约定的数量和送货日。
齐夫子次日检查文章，见末尾添了预报收货数，便问沈家是不是已经吃过多收的亏。
“尚未亏钱，可昨日有人临时送菜，若家里见一筐收一筐，今日便会没地方晾萝卜。”
“你从一件小事里补了一条规矩，这篇才算能用，不过你的经义仍落下不少，别把所有时辰都花在货签上。”
二柱每日天亮进塾，散学后收书，回家还要补功课，原先由他写的货签逐渐交到三柱手里。
三柱不会写完整地名，便按二柱教的办法画西坡和水沟，再由大柱验过，不让图记代替最终文字。
“二哥，我今日没写错一块，你往后读书便读书，别老回头翻我的木片。”
“我不翻，出了问题娘还是要找我问字，你先把水沟这道画直，别跟西坡混在一处。”
念念看兄弟两个争木片，抱着小碗走过去，将同一地块的木片用不同颜色的旧线拴起来。
“红绳是咱家刀，不能拿，蓝布是婉儿姐姐的，也不能拿，咱们用稻草结两个疙瘩。”
巧娘听见她连未来才会认识的人都没提，只当孩子在胡乱找颜色，便剪下一截旧麻线，教她打牢结。
到了第七日，二柱带回一张新的课题，齐夫子要他将沈家现行的收菜办法写成人人看得懂的短条。
“夫子说读书人若只会写给夫子看，到了村里便没人听得懂，我得把这些长句改短，可又不能漏掉意思。”
大柱把院门外那块空木板取进来，提议写完以后直接挂出去，免得送菜的人每回进院才知道数量不够。
沈大山担心不识字的农户吃亏，便让二柱在板旁留出每日收菜时辰，由家里人当面念一遍。
巧娘又添上亲戚和同村同价同验，不许旁人拿林家的货挑事，也不让林家背着沾便宜的名声。
二柱写了两遍才把长句缩短，齐夫子看完仍划去数处文绉绉的词，叫他换成村里人常说的话。
“这张规矩若只让读书人点头，挂到杏花村便等于白挂，你回去问问你爹能否一遍听明白。”
当晚沈大山听到第三条便让他重念，二柱发现句子仍长，又拆成收多少和何时送两项。
齐夫子次日收下修改稿，没有继续挑字，只把木板推回二柱怀里，让他自己去面对看板的人。
“明日把这张收菜规矩贴到院门外，谁不认字，你念给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