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中粮仓的锁,今日也该开了。”
沈老根把钥匙放到桌上,王氏伸手抓了个空,随后挡在堂屋门口,声称仓内粮食还没晒透,今日翻动容易返潮。
周里正拿起钥匙说道:“只清点粮袋和坛罐,不会把粮全倒出来,债务已经核完,存粮若不查清,分产文书仍落不了印。”
“我管着一家人吃喝,今日用半斗,明日添一袋,哪里能跟纸上的数分毫不差?”
王氏追着众人走向后院,沈念念被大柱抱在臂弯里,经过灶房时看见门边落着几粒稻谷,细碎谷壳一直散到二房屋门附近。
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扯了扯二柱的衣袖,指着地上的谷壳问道:“二哥,仓房还没开,米米怎么跑到这里啦?”
二柱蹲下捡起几粒,谷壳表面干净,显然刚从粮袋缝里漏出,沈大河抬脚便踩住剩下的痕迹。
“家里日日做饭,地上有几粒粮算什么,你一个孩子别在这里添乱。”
“灶房在东边,仓房在北边,粮食运去做饭不会经过二房门口,除非有人先把粮搬进二房。”
三柱顺着谷壳往前找,很快在门槛下发现一道新擦痕,宽度与仓房里的大粮袋相近。
赵氏张开胳膊挡住房门,嚷道:“查公中仓房便去查仓房,二房住处属于私屋,谁敢闯进去便是欺负人!”
“昨日族老已经说过,分产落印以前不得转移公中物件,地上既有痕迹,你可以自己开门,也可以请两名妇人进去查看。”
周里正没有让男子闯门,转而请巧娘与孙氏入内,赵氏仍不肯让路,只说屋里放着衣物,谁丢了一根针也算不清。
王氏也跟着拦,说二房即将搬出去,提前收拾几袋自己的粮并无过错。
“二房分得多少粮还没定,你们提前搬走的每一袋都无法算作私产,先搬便是从公中拿。”
孙氏站在门边没有往里挤,只请赵氏把门打开,当着众人的面清点,若屋里没有公中粮食,三房也向她赔礼。
赵氏回头看了沈大河一眼,沈大河却冲她骂道:“你看我做什么,粮又不是我搬的,谁拿的谁自己交代!”
“你昨夜扛袋子时还说娘已经答应,今日倒把事情全推给我,沈大河,你还要不要脸?”
赵氏话一出口便知道说漏了,立刻改称袋里装的是二房攒下的旧衣,谁也不能凭几粒谷壳认定里面有粮。
沈大河上前抓她胳膊,赵氏抬手甩开,两人在门前推扯起来,房内随即传出陶坛碰撞声。
周里正让两人分开,又请赵氏亲手开门,她拖了许久才从腰间取下钥匙,门板刚打开,靠墙堆着的两只粮袋便露了出来。
袋口用旧麻绳扎着,其中一只侧面破了小口,稻谷正从缝隙往外漏,旁边还摆着一只盖严的竹筐。
二柱没有进屋,先查看粮袋上的记号,公中每年收粮都由沈老根用炭条画记,两只袋底都留着同样的双横。
“这两袋是公中秋收粮,原本该放在仓房西墙,二婶昨夜搬进屋里,准备算进哪一房?”
“娘说东沟地少一亩,先给二房两袋粮补差,我只是照她的话办!”
赵氏把责任推给王氏,王氏却说自己只答应分家后多给半袋,从未让她昨夜偷搬。
“你明明让我趁他们查借据时先收起来,金宝还帮着扶过袋口,今日怎么全不认了?”
两人越说越多,沈金宝躲在院门旁,听见自己名字便往后退,三柱没有堵他,只问昨晚究竟是谁开的仓门。
金宝低头踢着土,隔了许久才说道:“奶奶开的门,爹扛袋子,娘让我拿竹筐,我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赵氏立刻冲过去拽儿子,骂他胳膊肘往外拐,巧娘把金宝拉到自己身后,没让她继续动手。
“孩子只说自己看见的事,你若怕他说,昨夜便不该带他搬东西。”
周成礼走进二房查看两只粮袋,又请孙氏打开旁边竹筐,盖子揭开以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十多个鸡蛋。
王氏盯着那筐鸡蛋问道:“这些也是公中的,你们什么时候搬走的?”
“我养的鸡下蛋,鸡蛋自然归我,娘平日拿去给金宝吃时也没说公中公私!”
赵氏抱住竹筐不放,孙氏则指出沈家六只鸡都用公中粮养着,二房只有后来另买的一只母鸡。
“你家母鸡每日最多下一个蛋,这筐里有四十多个,难道它一个月不歇地给你下?”
院外传来几声忍不住的笑,赵氏把筐盖重新扣上,咬定里面只有十二个属于公中,其余全是自己攒的。
念念趴在大柱肩上,看见筐底垫着老宅灶房常用的麦秸,便问道:“二婶的鸡蛋为什么都画着小圈圈呀?”
巧娘取出一枚鸡蛋,蛋壳上果然有淡炭圈,这是王氏怕家中孩子偷吃,每日收蛋时亲手留下的记号。
沈老根看完筐中鸡蛋,转头问王氏:“公中的蛋都由你画圈,今日怎么进了二房屋里?”
王氏抿着嘴没有回答,赵氏则说这些蛋由婆母送给金宝,送出手便成了二房的东西。
“金宝一人吃不了四十多个,赵氏前日还拿鸡蛋去镇上换布,这些若全由王氏送出,便要从二房分产里扣回。”
周里正让二柱清点鸡蛋,又把两袋粮称重,粮袋共有一石四斗,按照三房人口和此前支取情况,二房远远分不到这个数目。
沈大河见事情瞒不住,索性说大房有酒楼供货,三房又能住老宅,二房拿两袋粮与鸡蛋正好补足建屋损失。
“建屋木料已经列在草案里,东沟两亩也是三房中最肥的田,你若仍嫌少,可以重新换北岭地。”
沈大江把自己的草案放到沈大河面前,提出三房拿东沟两亩,二房拿北岭两亩并住老宅照顾父母。
沈大河立刻拒绝,称老宅破旧,北岭地又薄,三房休想占东沟便宜,他宁愿把粮袋交回去。
赵氏还抱着鸡蛋筐不松,王氏却上前掀开她的手,将竹筐拖到院中,骂二房做事不干净,连累自己被族老查问。
“娘让我们搬,出事便全怪我们,往后养老也别指望二房多出一粒粮!”
“你们吃我的住我的,如今拿了两袋粮还敢威胁我,我早知道便全给老大,至少他还有良心!”
王氏又转向长房示好,沈大山没有接她的话,只请周里正将转移粮食的事情写入清单,按照原数归还公中。
“娘愿意给谁是她的事,公中物件要先分清,大房不收来路不明的粮。”
两袋粮被重新搬回仓房,四十多个鸡蛋也放进公中食物清单,二房已吃用和卖掉的部分则从他们应得份额扣除。
周成礼又带人查完仓内粮袋,发现账面短少的一石四斗正好与二房屋里的粮相合,剩余存粮再没有缺口。
王氏先用族谱压人,又拿旧债转嫁,眼下连提前藏粮也被当众查出,三位族老都不愿继续拖延。
沈福田看完全部清单,提出田宅价值已经核准,债务与粮食也有定数,原定五日后的分家会无需再等。
赵氏听见要提前落印,立刻说二房建屋地方尚未选好,分家后全家没地方住,至少要宽限到新屋盖成。
马六此前已经看过东沟附近的宅地,周里正取出登记草图,说明村东有一块空宅地可以划给二房,木料也能按草案领取。
“宅地登记与分产文书一并办理,二房可暂住老宅东厢,限期搬出,三房不得故意阻拦。”
沈大河见退路都被安排清楚,又问大房旧院菜园能否按公中收益再分一次,话刚出口便招来族老训斥。
“菜园归属昨日已经定过,你还想拖到何时,难道要等菜卖光才肯分家?”
沈大山把三份草案摆回桌上,巧娘将林家收条和自置农具清单压在旁边,二柱则取来新的印泥。
念念从大柱怀里下来,抱着小木碗走到父亲身边,看着王氏和二房再也找不到能翻动的物件,脚尖终于安稳落在地上。
周成礼把明日到场的人名逐一写好,族老与里正负责见证,马六核宅地,邻田农户证明水路,三房则当场按印领契。
王氏还想说自己头疼,明日无法起身,沈老根却把仓房钥匙交给周成礼,随后当着全家的面应下日期。
“分家会不等五日了,明日就按手印。”王氏张着嘴还要反对,沈老根已经转身进屋,将压在箱底的田契和宅契取了出来,连同三房的户籍文书一起交给周成礼保管。
“你把家底全交出去,往后这个家还由谁做主?”
“分家以前由我们共同做主,分家以后,各房管各房,你只管好养老田和自己的吃用。”
沈老根说完便去搬仓中的粮袋,沈大江跟过去帮忙,两人按清单将税粮和种粮单独摆开,剩下的才作为三房可分存粮。
王氏坐在院中没有动,眼睛一直追着那几只粮袋,等二柱写明每房所得,她忽然伸手指向装细面的陶罐。
“这罐面是我娘家送的,不能放进公中东西里。”
“外祖家送面是哪年的事,谁送来的,送了多少?”
二柱停住笔等她回答,王氏只记得面罐一直由自己保管,却说不清娘家何时送过,赵氏也在旁边帮腔,说婆母的私物不该查得太细。
孙氏走到陶罐旁,刮开罐底沾着的旧泥,露出一个模糊的林字。
“这是大嫂从林家带回来的罐子,去年老宅粮缸裂了,娘借去装面,一直没还。”
巧娘认得罐子,却没争里面的细面,只说陶罐属于自己的嫁妆物件,面粉仍可照公中粮食分。
“一个破罐也值当拿回去,你如今开了菜园,买十个都买得起。”
“能不能再买是往后的事,这一个由我娘家陪送,上面还留着记号,我只拿回自己的东西。”
王氏还想将陶罐留下,沈老根已让三柱把面倒进公中木盆,又把空罐放到大房的箩筐里,省得明日再为一件旧物争执。
天色擦黑时,能核的东西全核完了,周成礼把清单封进木匣,要求三房今夜不得再动仓房和堂屋内的物件。
“老宅三处门锁由里正暂管,三房日常吃用的粮由孙氏领取,明日落印以后再各自开仓。”
“凭什么让老三媳妇拿粮,她早同大房穿一条裤子,谁知道会不会少给二房?”
赵氏立刻反对,周里正便让三房各派一人领取,取多少当场记多少,任何一房都不能单独进仓。
“那今晚吃什么,家里闹了一整日,连口热饭都没人做,你们总不能让老人饿着。”
王氏说着便去看巧娘,往常只要她喊饿,长媳便会进灶房忙活,今日巧娘却收起票据,牵着念念走向院门。
“大房今日的口粮已经送进旧院,娘和爹的饭由三房照料,二房也有自己的存粮,明日分家以后更该各开各的灶。”
“你还没分出去便不管婆母吃饭,这也叫孝顺?”
“养老粮会按文书交,日常做饭由同住的房头负责,大房若每日还来老宅烧火,这个家分了也等于没分。”
巧娘没有回头,沈大山把两只自家箩筐挑上肩,也带着孩子离开老宅,沈大河站在门里喊了几声,没人替二房留下做饭。
回到旧院以后,大柱先检查篱笆和菜畦,二柱则把今日新增的条款重新抄录,三柱蹲在灶边添柴,脸上沾了灰也顾不上擦。
念念抱着小木碗坐在门槛内,看巧娘从陶罐边缘摸过,指腹停在那个林字上,便伸手替她拍掉罐底的旧泥。
“娘,明天这个罐罐也是咱家的啦?”
“它本来便是娘的,明日拿回来,只是往后再没人能随意拿走。”
巧娘把陶罐洗净晾好,又盛出一碗菜粥放到念念手里,最大的菜叶仍压在最上面,念念转手便夹给了三柱。
三柱把菜叶推回来,嘴里说自己今日没挨饿,肚子却在灶边叫了一声,大柱听见后把剩下的粥分给他半碗。
“明日落印以后,咱们真能住在这里,不用再回老宅挤屋了吧?”
“旧院归大房,三亩西坡也归大房,只要契纸在县衙过录,谁再来抢便有文书可查。”
二柱把写好的条款吹干,特意将取水路和菜园归属圈出来,交给沈大山逐字认记。
沈大山识字不多,二柱念一条,他便跟着认一条,手指在纸面上走得慢,却没有再说契纸由孩子收着便够了。
“爹先记住大房和二房的田界,再记住养老粮数,往后有人拿别的纸让您按印,您得先找我或里正看过。”
“我吃过不识字的亏,往后慢慢学,家里的田契和生意契纸不能全压在你肩上。”
念念晃着脚听父子两人认字,手里的小木碗已经见底,她把碗沿舔干净,又想起明日的分家会,伸出三根手指挨个数起来。
“爹按印,娘拿契,二哥看字,谁也骗不到咱们。”
“还有我呢,我守着门,二叔敢抢纸,我就喊族老抓现行。”
三柱抢着给自己安排差事,大柱抬手敲了敲他面前的空碗,让他明日只管站稳,别被沈大河几句话激得动手。
“分家文书落印以后便有规矩可依,你若先打人,二房正好拿此事拖延,今日金宝肯说真话,也是因为没人堵着他。”
“我知道,抓现行比打赢有用,我明日盯着二叔的手,不碰他。”
三柱把这句话记牢,转头便去检查院门插销,巧娘则把家里现有的票据装进针线夹层,留出位置等着放正式契书。
夜里没有人再来旧院闹事,沈念念却睡得不安稳,醒来时天刚亮,院外已经传来车轮声和村民说话的动静。
她披着小褂跑到门边,马六正带着丈量宅地的绳尺经过,大柱已将独轮车推到院中,准备装分得的粮食与农具。
巧娘把念念抱回炕边,替她梳好两个小发髻,又换上那件没有补丁的红夹袄,领着全家往老宅走。
堂屋内摆了两张长桌,三份文书分别放在桌面,田界图和宅地登记纸压在旁边,县衙负责过录的韩文书也已坐好。
王氏仍穿着昨日那身衣裳,铜镯被她转到腕骨内侧,见大房进门便把脸别开,只催韩文书先给二房划宅地。
“田宅须随分家文书一并登记,三房先确认份额,按印以后才能办理各自契纸。”
韩文书把文书逐份念完,大房所得与草案相同,旧院和西坡三亩归其名下,另得一把镰刀和两只箩筐,农具差额由宅产份额补足。
二房取得东沟两亩和村东宅地,公中提供约定木料与茅草,又分得一把铁锄和应得存粮,先前转移的粮蛋已经扣回。
三房取得北岭两亩,保留老宅居住权,负责耕种养老田与照顾两位老人,老宅契纸仍归沈老根与王氏,任何房不得私卖。
韩文书念到养老条款时,王氏再次打断,要求长房每年多送一套新衣,巧娘当场提出三房若都照办,大房也愿意承担同等一份。
赵氏不肯给公婆做衣,孙氏则说明自己能出针线,却不能替二房承担布料,王氏只得收回要求,维持原定的粮柴与医药份额。
“水路和田界都已由邻田农户确认,三房可还有异议?”
沈大山先在大房文书上按下手印,巧娘随后确认嫁妆和修缮投入,沈老根看了长子一会儿,也在见证处落了印。
沈大河按印前仍想多要半袋种粮,被刘老爷子提醒尚欠二两六钱,他怕债主改口缩短还期,只能把手按进印泥。
沈大江最后落印,孙氏接过三房那份副本,仔细折好放进怀里,王氏盯着三张红手印,手一直没有伸出去。
“您按的是知情见证,不是把养老田送给谁,若不按,族老仍可依证据办理,只会在文书上写明您拒绝确认。”
周成礼将印泥推到她面前,王氏看向沈大河,二儿子正催韩文书赶紧登记村东宅地,没有再替她说一句话。
她又去看沈大山,长子把念念抱在怀里,手边放着大房即将领取的契纸,既没有求她,也没有答应多给任何东西。
王氏最终将拇指按进印泥,红印落在文书末尾,韩文书随即收起正本,说明三日后可去县衙领取过录的新契。
周里正把分得的仓粮依次交给三房,沈大山只拿清单上的份额,装满独轮车便停手,没有趁乱多取一瓢。
念念跟着车走出老宅,回头看见沈老根坐在门槛上,王氏守着剩余粮袋,赵氏则拉着沈大河追问何时动工建屋。
篱笆门在身后合上,大柱推着粮,三柱扛着镰刀,二柱护住文书副本,巧娘把旧陶罐抱在怀里,一家人沿着村路走回旧院。
沈大山将新领的粮袋搬进屋,又把分家文书放进巧娘准备好的夹层,随后重新打开院门,让孩子们都站到门里。
念念摸了摸门框,抬起圆脸看向父母,等了许久的那句话终于从沈大山口中说出来。
“从今日起,这里才是咱们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