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起案几上的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凉茶,心中那股郁闷劲儿久久散不去。
中平五年,四月初八。
午后的日头毒辣,烤得京陵通往祁县的官道泛起一层扭曲的热浪。
距离祁县县城尚有十五里处,一片开阔的空地上铺展着巨大的草席。
席上跪坐着几人,正低声交谈。
四周环绕着约莫千名持刀执戟的士兵,神情警惕,严阵以待。
偶尔有骑兵疾驰而至,马蹄声碎,直奔空地 。
骑手勒马停下,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拱手禀报:“军侯大人,右路先锋部队距此不足五里!”
居中那位身着儒衫的青年闻言,微微点头:“继续探听。”
“喏!”
传令兵应声退下,翻身上马,迅速消失在尘土之中。
待那骑兵走远,郭礼起身,对身旁众人说道:“走吧,出去迎接右路先锋的主将。”
他们在此等候卢将军已有一个多时辰。
两天前,郭礼派出的斥候与卢植麾下的右路先锋遭遇。
斥候通报了郭礼已在祁县城外扎营数日的情况。
随后,斥候在原地等待许久,终于等到卢植的一名传令官抵达先锋军中。
双方见面后,传令官随斥候一同返回,带来了卢植的亲笔将令。
将令内容简明扼要:责令郭礼于四月初八巳时之前,准备好一切事宜,恭迎卢将军大驾。
郭礼捏着那张帛书,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四周的气氛瞬间凝固。
同僚们面面相觑,目光在郭礼和那份将令之间来回游移。
没人猜得透卢植究竟写了什么天方夜谭,让堂堂校尉失魂落魄至此。
许久,郭礼才猛地回神,将那卷竹简传递给旁人。
一圈人传阅下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茫然。
大家大眼瞪小眼,谁也摸不清这位卢家军侯的真实意图。
但这都不重要。
眼下最要紧的,是两天后如何给这位大爷排场足、面子大的接风仪式。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们一记闷棍。
四月初八,巳时未到,午时已过。
派出去打探的斥候终于连滚带爬地回来报信:右路先锋距此尚有十里。
这一里一报,拖拖拉拉。
直到最后一个斥候喊出“还有五里”
时,郭礼心知再等下去太阳都要落山,只能咬牙下令,众人迅速在官道旁列阵候着。
天色渐暗。
就在午时将尽未尽之时,郭礼眯起眼,死死盯着道路尽头。
一抹模糊的大旗轮廓映入眼帘,且行且近。
随着距离拉近,那旗帜上的字样清晰起来。
一个鲜红刺眼的“刘”
字。
郭礼瞳孔骤缩,心头警兆大作。
刘姓?
那是皇族宗室的招牌!
可此次出征名单中,分明没有哪位王爷公子随行。
这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野路子?
正疑惑间,前方尘土飞扬。
那支队伍已在数十米外勒马停驻。
为首十几名亲卫翻身下马,簇拥着一人缓步而来。
郭礼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去。
来人个子不高,约莫三十许年纪。
生得耳垂厚实,双手长过膝盖,腰间悬着一枚青铜黑绶的官印。
那制式,跟他手里的如出一辙。
也是个军侯。
既非皇子,也非 ,只是个平级的小官。
郭礼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些,随即整理衣冠,上前拱手行礼。
来人也没摆架子,仔细端详了他片刻,客气地还了一礼。
见对方笑容温和,毫无傲慢之态,郭礼顺势引路,将其迎至铺好草席的休息区。
“将军远道辛苦,先饮杯酒,垫垫肚子。”
兵士端上酒食。
郭礼看着对方拿起酒杯,自己却并未急着喝。
他起身离席,走到另一位同样挂着军侯腰牌的中年男子面前。
举起杯中残酒,郭礼神色恭敬:“某敬将军一杯。”
那人点头:“请。”
郭礼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放下酒杯,试探着开口:“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微微一笑,抬手虚扶了一下,朗声道:“在下刘备,字玄德。
中山靖王之后,久仰校尉大名。”
说罢,竟真的对着郭礼整整齐齐地行了个全礼。
郭礼双耳瞬间嗡鸣,心跳如擂鼓。
刘备连名带字唤出他时,那股熟悉的震撼感扑面而来。
前世,他是把刘备奉若神明的死忠粉。
毕竟《三国演义》里的玄德公,光辉形象太深入人心。
谁能想到,有生之年竟能面对面见到这位偶像。
激动之余,郭礼拼命在脑海搜索关于刘备的资料。
可惜记忆模糊,仅知三十载后,此人将建立蜀汉政权,成为开国皇帝。
民间对刘备的评价两极分化严重。
有人赞其为仁德英雄,也有人斥其为冒认皇族的骗子。
流言蜚语太多,郭礼一时也分不清孰真孰假。
正出神间,身旁传来一声冷哼。
这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
郭礼猛地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愣神的模样有多失礼。
四周目光纷纷投来,带着审视与不满。
他心头一紧,连忙拱手作揖:“方才失仪,还望各位海涵。”
视线扫过刘备左侧那人。
只见对方面如重枣,美髯垂胸,丹凤眼微眯,卧蚕眉斜挑。
威风凛凛,气度不凡。
这画像般的气质,跟书里描写的关羽简直如出一辙。
郭礼当即行礼,试探问道:“将军面容熟稔,不知可是……”
关羽本就对这个傲慢无礼的年轻人没半点好感。
大哥刘备亲自答礼,他竟装聋作哑。
此刻倒好,先不回应兄长,反倒来打听他的名字。
简直是目中无人!
关羽眼皮都没抬,冷声嗤道:“好大的架子。
我家大哥问你许久,你置若罔闻,如今倒有脸问起吾名?真是无礼至极!”
这话刺得郭礼一愣。
随即他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意。
“将军教训的是,确是在下鲁莽了。”
话音未落,他转身面向刘备,深深一拜。
“先前冲撞,请刘将军恕罪。
在下姓郭,单名一个礼,表字子孝。”
刘备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自拜入卢植门下以来,老师对郭礼的夸奖就没停过。
什么勇冠三军,什么智计无双,什么少年英才。
尤其是那三千二百人击溃五万贼兵的战绩,听得刘备心潮澎湃。
他早就想见识一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老师如此推崇。
没想到今日便见了真章。
眼前这位青年,虽显年轻,却难掩锋芒。
刘备心中大悦,连忙还礼,语气诚恳:“久仰老师盛赞将军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此等才干,日后必是我大汉栋梁之材。”
郭礼心中咯噔一下。
他完全没料到,自己在老师心里的地位这么高。
这评价未免太高了些。
为了掩饰惊讶,郭礼故作镇定,笑着反问:“刘将军过奖了。
只是不知,尊师是哪位高人?”
卢植的大旗,便是这次平叛的定海神针。
身为尚书、北中郎将,他在朝野的地位如日中天。
刘备这话一出,原本有些僵持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郭礼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并未表现出丝毫意外,只是温和地拱手:“原来如此。
原来是子干将军的高足,失敬了。”
这番话,听着客气,实则暗藏机锋。
刘备被夸得舒坦,脸上的尴尬一扫而空。
他摆摆手,语气谦逊:“先生过奖,备不过是在恩师门下受教罢了。”
郭礼顺势接话,语调推崇至极:
“刘将军方才那番言论,真是振聋发聩。”
“在下这点微末功劳,怎敢与卢公相提并论?”
“卢公既是当世大儒,又是军中统帅,乃是大汉的中流砥柱。”
“如今刘将军承袭名师衣钵,此番出征,必是战功赫赫,青云直上指日可待啊。”
这一顶高帽戴上去,刘备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他眼角眉梢全是笑意,甚至懒得再端着架子:
“备只愿百姓安居乐业,其余功名,皆是浮云。”
这话听着通透。
郭礼却心头一凛。
收买人心?还是真心流露?
无论哪种,都是政治家的本能。
他不动声色地捧了一句:“将军仁义。”
旁边一直沉默的关羽,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对这种虚与委蛇的场面向来厌恶。
一声冷哼,从鼻子里喷出来,刺耳又明显。
刘备背脊一僵。
他回头瞥了一眼关云长。
那张黑脸沉得像锅底,杀气隐隐外溢。
刘备心里叫苦,连忙打圆场。
他伸手示意,脸上堆满热情:
“二弟,还不快见过郭将军。”
“这位就是恩师常挂在嘴边的智将,郭子孝。”
“你之前不是念叨着要见识一下他的本事吗?”
一番介绍,看似随意,实则句句在敲打关羽。
眼神交流间,刘备拼命使眼色。
让他低头,让他服软。
可惜,关二爷的傲气,刻在骨头里。
第一眼见到郭礼,他就觉得这人浑身透着股书卷气的算计,看着就不顺眼。
道歉?
绝无可能。
刘备见硬的不行,只好自己厚着脸皮出面。
他侧身挡在两人中间,对着郭礼赔笑:
“郭将军莫怪,这是我结义二哥,关云长。”
“性格有些耿直,不懂礼数,还望海涵。”
话音刚落,对面郭礼的脸色,彻底变了。
祁县方向,尘土飞扬。
卢植的大军,终于到了。
消息传回营地,众将皆是一震。
主将亲临,士气大增。
但这边的气氛,却比外面还要凝重几分。
郭礼听完刘备的介绍,心里那股郁闷劲儿,简直没法说。
刚才猜对了,那人确实是关羽。
但他现在只想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