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礼瞥了眼天色,适时起身,向马铁递了个眼神。
两人拱手告辞。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发觉时辰已晚,便不再强留。
一路送至大门外,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客人们这才转身回屋。
大堂内灯火摇曳。
县尉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诸位,刚才两位离开后,你们有何感想?”
一人率先开口,神色凝重:
“那马铁,眼高于顶,听我们报上家门时,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是没把我们看在眼里。”
“倒是郭礼,反应 。
听完名字,脸上连丝毫波澜都没有,依旧笑得春风满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越琢磨越觉得此人可怕。
若无年轻这层皮囊遮掩,我以为自己在跟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对话。”
“城府之深,令人胆寒。”
四周响起一片附和声。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县尉。
县尉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既然看法一致,那就按既定方案行事吧。”
话音落下,众人起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回响。
待最后一人离开,县尉独自伫立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
“郭礼……希望你没看走眼。”
“否则,咱们所有人的脑袋,都得搬家。”
与此同时,郭礼与马铁早已远离是非之地。
二人穿过县衙后院,脚步轻快。
今日刚至涅城,便在大堂定下了行程。
明日一早,拔营北上,直奔祁城。
至于身后那场暗流涌动的算计,他们此刻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回到客房,卸下甲胄,郭礼长舒一口气。
一夜好眠,暂且不论。
明日的路,还长着呢。
县衙大堂内,金银堆积如山。
陈义与赵云忙得脚不沾地,正指挥着手下将涅城搜刮来的财物尽数装车。
这些宝贝明儿就要押往祁县城,名义上是上缴给卢将军的战利品,涵盖涅城、铜鞮及襄垣三地的收获。
郭礼没心思插手这种琐碎事。
他刚把清单交上去,转头就甩给了郭嘉。
郭嘉扫了一眼账目,眉头微蹙,随即看向身旁忙碌的弟弟:“子孝,理财并非我所长。
你尽快寻个精于算计的人才来接手。
我可不想这辈子都跟这些铜臭打交道。”
郭礼闻言一愣,随即换上一副夸张的表情,啧啧称奇:“兄长此言差矣。
在我心里,你向来是算无遗策的神算子。
这一说,我那高大完美的形象岂不全塌了?兄长得撑住啊,别毁了我心中的信仰。”
郭嘉被噎得差点吐血,伸手虚点对方:“混小子!我是你哥,不是你的账房先生!既然我不懂,你就赶紧找个能人回来接替。
否则,平乱之后这烂摊子,我再也不碰半分!”
一听这话,郭礼立刻苦着脸凑上前,拽着衣袖撒娇:“兄长,别这样嘛。
知道你最近劳心劳力,再辛苦这一阵子。
小弟发誓,一定火速找到合适人选交接管家之职。
再说了,这世上我就只剩你这一个亲人了,你若不管我,我还能靠谁?”
两人旁若无人地拌着嘴,语气熟稔又亲昵。
一旁的马铁静 着,插不进半句话。
听着这番对话,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羡慕。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少年时代。
那时的他,年仅十六,正值锋芒毕露的年纪。
在叔父铺好的仕途上顺风顺水,因年轻气盛得罪了不少人。
好在那些仇家背后并无大树,他也因此结识了一群肝胆相照的朋友。
马铁重情重义,朋友有难,他必全力以赴。
加之有叔父在朝中庇护,头两年日子过得肆意潇洒,前途看似一片光明。
然而,好景终究不长。
一场变故打破了平静。
一位挚友因触怒权贵被判 。
马铁不惜一切代价去救,虽保住了对方的性命,却彻底得罪了当时惹不起的大人物。
祸不单行。
他的叔父也因此受到牵连,遭贬谪流放。
老马头身子骨本就弱,加上连日奔波,这一路颠簸下来,寒气入体,还没等抵达那荒凉的贬所,人就一命呜呼了。
消息传回时,马铁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自责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复仇的火焰在胸腔里乱窜。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弹,那个他惹不起的大人物已经先下手为强。
雷霆之怒降临,昔日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瞬间成了待宰的羔羊。
有的被发配边疆,有的锒铛入狱,昔日繁华,转瞬成空。
若是没有叔父生前攒下的人情底子,那一帮老友合力运作,马铁恐怕也早成了牢笼里的死鬼。
想到这儿,他胸口发闷,长叹一声。
他不后悔当初出手救人,可看着无辜者因自己遭殃,心里跟刀绞似的难受。
这份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马铁起身,向满座宾客拱了拱手,借口身体不适,转身便往后院退去。
众人面面相觑,总觉得今日的马铁有些不对劲,神色阴郁,举止迟疑。
但碍于面子,没人点破,只当他是连日赶路劳累过度。
寒暄几句后,众人也寻了借口,陆续告辞离去。
转眼间,大堂内只剩下一大一小两兄弟。
郭礼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笑得眉眼弯弯,凑近郭嘉:“兄长,你那些朋友里,有没有懂账目、会管钱的人才?给小弟引荐两个。”
郭嘉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沉吟片刻后才开口:“子孝,为兄的好友确实不少,但个个都是名流士族。
真要出仕,起步便是与你平级的 。
让我拿什么理由去屈尊降贵求他们?”
郭礼脸色骤变,原本期待的神情瞬间黯淡,颓然叹息:“是啊,是我糊涂了。
如今我这官位太低,谁愿意来投奔?”
见弟弟眼神中的光芒快要熄灭,郭嘉连忙安抚,语气放缓:“子孝,莫急。
你才十七岁,入仕不过半载,已是六百石官员。
这次平乱又立了大功,朝廷 行赏,千石官职稳操左券。
到时候我们再徐徐图之,即便不能全拉过来,挖走一半也是轻而易举。”
这话仿佛一针强心剂。
郭礼眼中的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熠熠生辉的精光。
他嘴角上扬,难掩兴奋:“还是兄长看得远!千石虽然不错,但还不够。
咱们定个目标,两年之内,我要坐上太守之位!届时,你我兄弟二人联手,这天下,任我们驰骋!”
大堂之内,肃杀之气骤然攀升。
郭礼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空气都变得凝重了几分。
站在他对面的郭嘉,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这位年轻同僚。
看着郭礼一步步找回身为强者的自信与从容,郭嘉嘴角微扬,无声地点了点头。
晨光熹微,一夜静谧无痕。
后院中传来阵阵金铁交鸣之声,清脆且急促,硬生生将郭礼从睡梦中拽醒。
起初,这声音并未让他清醒,反而带着几分懵懂的茫然。
直到那节奏再次清晰起来,郭礼才猛然回神——这是洛阳蔡府特有的“闹钟”
每当清晨时分,蔡邕门下的 便会在此练武,声响准时,分秒不差。
若是往日,他早已一跃而起。
今日却不同。
郭礼赖在床上许久,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恰好暖烘烘地照在他的膝盖上。
他才慢吞吞地起身,整理衣冠,推门而出。
他在庭院 停下脚步,迎着朝阳舒展筋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脑海中浮现出昔日在洛阳随蔡邕求学的岁月,心中泛起一阵温热的涟漪。
那段悠闲自在的日子,终究是回不去了。
循着兵刃碰撞的方向望去,院中正有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
正是赵云与典韦。
两人已过了上百回合,气息略显粗重。
赵云身形灵动,侧身避开典韦左手挥来的铁戟,余光瞥见郭礼正晃悠悠地走来。
他立刻向典韦递了个眼神。
典韦愣了一下,满脸疑惑:眨眼干嘛?
顺着赵云的视线看去,他也看到了郭礼那副慵懒的模样,顿时明白了师兄的意思。
但他仍是一头雾水:大哥来了就来了,你瞪眼做什么?还要我配合什么?
就在典韦走神的刹那,赵云抓住破绽,长枪如毒龙出洞,横扫千军。
典韦心头一惊,慌忙举戟格挡。
因准备不足,力道稍逊,被这股巨力震得连退数步。
赵云顺势借力,枪尖一转,直指郭礼所在之处。
此时,郭礼正慢悠悠地走近。
看到那一抹寒光袭来,他精神猛地一振,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顺势往旁边一倒,借着惯性在地上打了个滚。
惊险躲过第一击。
刚想起身,赵云第二枪又至。
郭礼无奈,只能继续在地面翻滚。
一连滚了五六次,狼狈不堪,最终才堪堪滚到典韦身后,死死抱住这位猛将的大腿。
“大师兄!”
郭礼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控诉,“我何时得罪了你?招招致命,你是想 亲弟不成?”
他躲在典韦宽厚的背脊后,探出头来,恶狠狠地看向赵云:“老典!别愣着!咱俩联手,非把这疯子的枪给折了不可!”
双拳难敌四手。
典韦与郭礼一左一右,夹击之势锁死赵云退路。
起初,赵云确实有些应接不暇,剑势凌乱。
但不过盏茶功夫,局势陡转。
他的动作越发行云流水,竟隐隐压过了两人合力。
郭礼心头一跳,满脸不可置信。
平日里,赵云单人单剑对阵典韦,尚且能拼个平手。
如今加上自己这个壮汉,竟然还拿不下?
这脸打得啪啪作响。
本想找补回之前被刺几枪的颜面,结果成了送人头。
信心崩塌的速度,比溃败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