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就是车间里的神。
“设备重启！”
杨厂长的声音落下，加冕礼圆满收官。
“李卫东同志，按下按钮！荣耀归你！”
“是！”
李卫东声音发颤，一步步走向操作台。
在全场聚焦的目光中，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重重按下启动键。
轰鸣声乍起，钢铁巨兽苏醒。
红灯骤亮。
滚筒开始转动，重型冲头悬停半空，纹丝不动。
李卫东嘴角疯狂上扬，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副厂长的头衔，仿佛已经戴在了头上。
四周掌声雷动，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有人高喊：“李主任 ！”
“真搞定了！”
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突然——
“滋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异响，像指甲划过玻璃，瞬间刺破喧嚣。
紧接着。
“咔嚓！轰！”
沉闷巨响从机器腹腔内炸开。
整台设备剧烈颤抖。
嗡鸣声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死寂。
车间里上千平米的空间，几百号人，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回，直接凝固成尴尬的表情包。
操作台上，红色故障灯闪烁不定。
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那红光显得格外扎眼，像是在嘲笑众人的愚蠢。
杨厂长脸上的和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肌肉僵硬，脸色铁青。
李卫东那张笑脸，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迅速褪色。
从红润到惨白，不过眨眼之间。
他整个人都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对啊？
剧本里没这段剧情啊！
刚才不是挺顺利的吗？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流经僵硬的脸颊，滴在衣领上。
“李卫东。”
杨厂长开口。
声音很轻，没有起伏。
这种平静，比咆哮更可怕。
李卫东浑身一抖，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不是打包票说修好了？”
杨厂长转头，目光冰冷，如刀锋般刮过李卫东的脸皮。
“这就是你所谓的完美修复？”
“我……”
李卫东嘴唇哆嗦，脑子飞速旋转，拼命想找借口。
“厂长！别怪我！”
他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指着那堆废铁，语无伦次地辩解。
“是老机器不行！德国货也有毛病！肯定有隐蔽故障！”
“或者是电压波动！对，一定是电压不稳！”
他像个无头苍蝇，冲到机器旁，东敲西打。
“我来看看！”
伸手就要去撬配电箱。
“住手！”
易中海大吼一声，冲上前死死拽住他。
“李副主任，你别瞎捣鼓！”
情急之下，敬语全抛脑后。
看着李卫东那副外行装内行的蠢样，易中海心中怒火中烧。
这次，真是丢人现眼了。
整个车间的颜面，算是被这蠢货彻底践踏干净了。
易中海带着几位资深技师围在机床旁，耳朵贴着机身，手里拿着检测仪器，这儿敲敲，那儿量量。
然而数分钟煎熬过去，众人依旧面面相觑，毫无头绪。
外观上，传动轴修复得堪称完美，找不出丝毫瑕疵。
可设备就是死寂一片，纹丝不动。
这故障透着股邪气。
刘海中混在人群里，目光锁定李卫东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爽利感。
活该！
先前你急着抢功，如今好了，大功化大错，看你如何收场。
杨厂长的面色阴沉得仿佛暴雨将至，墨汁般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方才还将李卫东捧上天，转瞬便酿成这般严重的生产事故。
这不仅是在打李卫东的脸，更是在将他杨某人的尊严狠狠踩进泥里摩擦。
“李卫东！”
杨厂长的嗓音低沉，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你口口声声说亲自指导，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这就是你的指导成果？！”
“今日若不能让机器运转，立刻滚去厕所清扫，永远别回技术岗！”
李卫东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
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大脑一片空白，唯有“完了”
二字疯狂刷屏。
他本能地望向易中海。
对方眉头紧锁，无奈摇头，示意无力回天。
他又看向车间其他骨干。
所有目光皆刻意避开，无人愿接这个烫手山芋。
绝望如潮水般将其淹没。
他从云端跌落粪坑，落差巨大且荒诞。
就在这混乱与恐慌达到顶点的时刻。
人群后方，最不起眼的阴影角落里。
郝建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窝窝头，细细咀嚼，神情悠然。
他打量着灯光下惊慌失措、丑态毕露的李卫东，宛如观赏一出精彩的滑稽戏。
演技尚可。
慌乱、无助、推诿、绝望……情绪渲染到位。
只是这出戏，是否该迎来反转？
轮到这位“被慧眼识珠的年轻人”
登场救场了。
车间内寂静无声，唯有那盏红色故障灯忽明忽暗，闪烁着嘲讽的光芒。
李卫东的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呈现出死一般的青灰。
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面。
他知道自己彻底栽了。
杨厂长眼中的寒意，已不再是刀锋，而是冰窖。
“解释？”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怒吼声震耳欲聋，李卫东浑身一颤，膝盖发软，险些瘫坐在地。
“我……我……”
嘴唇剧烈颤抖，喉咙干涩，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再次求助般看向易中海。
对方黑着脸，径直扭过头去。
这种猪队友，根本带不动。
转头看向刘海中。
后者正满脸幸灾乐祸地盯着他，嘴角的笑意毫不掩饰，显得格外刺眼。
恐慌如毒草般疯长。
死寂中，忽地窜出个颤巍巍的嗓调。
带着几分迟疑，更裹着怯意。
“李……李主任？”
众人脖颈齐刷刷扭转。
郝建拨开拥挤的人潮，挤至台前。
他面庞写满焦急与迷茫，眼底却藏着七分关切。
几步跨至李卫东跟前。
仰起那张无害的面孔，嗓音压得极低：
“您消消气，身子骨要紧。”
“我就想讨教一桩事……”
他挠挠后脑勺，神情透着股子憨厚求知欲。
“前头您提过的‘过盈公差’，莫非有蹊跷？”
“德洋鬼子的物件确实精密。”
“为求传动轴严丝合缝，没半分缝隙。”
“您吩咐我多抡几锤，让配合更紧实些……”
他眉头微蹙，试探着开口：
“会不会……是紧了过头？”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冻结。
经验丰富的老技师们，眼皮猛地一跳。
过盈公差？
那是能凭手感乱敲的东西吗？
全是有严密数据支撑的铁律！
若强行敲紧，运转时受热膨胀，不卡死才怪！
这姓李的，分明是在瞎指挥！
众目所注之处，目光骤变。
鄙夷之色取代了先前的敬畏，眼中尽是恍然大悟后的嘲讽。
李卫东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没错！
就是此处！
定是这里出了问题！
他死死攥住郝建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激动得语无伦次，仿佛见到了亲爹：
“对！正是此理！”
“我……我不过是想考考你！”
“看看你有没有慧眼识珠的本事！”
“快！登台去！”
“给我调正过来！”
他那副急切的模样，演得像真运筹帷幄，胜券在握。
“啊？”
郝建吓得连连后退，双手狂摆。
“我……我不敢呐，李主任！”
“这可是德国进口的稀罕物，全厂独一份！”
“我一个钳工，哪来的胆子碰它！”
“要是……要是给敲废了。”
“把我卖了都赔不起那代价！”
他那一副怂包怕事的神情，逼真到了极点。
“少废话！”
李卫东恼羞成怒，厉声吼道：
“让你去你就去！”
“出了岔子，老子一人担待！”
“可是……”
郝建还想推脱。
“别扯那些没用的！”
始终沉默的杨厂长，此刻不耐地挥手打断。
“小同志，去试试！”
“放开了手脚！”
语调中已透出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遵命，厂长！”
得了最高指令，郝建这才故作勉强地应下。
他挪步至工具架前，翻找片刻。
最终拎起一把小号铜锤，又取来一块垫块。
数百双眼睛如探照灯般聚焦在他身上。
他攀上操作台。
空气仿佛凝固。
只见郝建小心翼翼地将垫块安置于传动轴连接处一处隐蔽角落。
他高举铜锤。
所有人的心悬至喉头。
“铛——”
一声清脆激越的轻响，划破长空。
锤头落下，声响沉闷。
力度很轻，甚至显得有些敷衍。
叮。
清脆的撞击声再次响起。
节奏平稳，不疾不徐。
郝建随手将工具搁置在台面边缘，拍了拍衣襟上的浮尘，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转过身，目光在杨厂长与李卫东之间游移不定，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面上写满了局促与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