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痕能够对应缺口,却不能只凭“看起来一样”下结论。
第二天上午,顾临川把工作台分成三块。左边放交付单,中间是A,右边只放b的高清记录图。两件实物不同时展开,避免脱落物相互污染。
陆闻锦先检查A。
缺口周围有三层折痕。最深的一道贯穿内衬和面料,说明婚衣曾以相同方向长期折放;第二道只压在内衬上,应当来自某次拆检;最浅的一道被后来缝线截断,时间更晚。
顾临川只负责记录材料状态,不碰针线。
“灰不是一种灰。”他把显微镜画面投到屏幕上,“最底层是纤维碎屑和普通尘粒,中间夹着少量旧纸纤维,表层才是近年的环境尘。它们进入缺口的时间不同。”
交付单背面的硬痕里同样残留旧纸纤维,颜色、粗细和A缺口中层接近。
接近仍不等于同一来源。
真正把两者连起来的是照片。
罗维带来的洗印袋里有七张外婆顾绣云拍摄的修复过程照。照片没有完整拍下婚衣正面,大多是折叠、展开和局部固定,过去看起来毫无价值。
顾临川按背景里的窗影、桌面划痕和交付单日期重新排序。
第一张,A被折成四层,右侧下摆压着那张交付单。
第二张,内衬被翻起一角,缺口尚未出现。
第三张,纸张受潮后粘在内衬上,顾绣云用薄片将它们分开。
第四张,交付单背面已经留下弯钩形灰痕,A内衬则少了一小片脆化纤维。
后面三张记录了重新折放和局部加固。每一道折痕、每一组旧针孔,都能在A上找到连续位置。
照片没有证明阮秋棠亲手绣了A,却证明至少从顾绣云接收、拆检到再次封存,照片里的婚衣始终是现在这件A。
“那b的老内衬呢?”罗广成问。
顾临川看向罗维:“你说搬家时,冯子昂的人替你们清过旧衣柜?”
罗维点头。
搬家公司的电子清单还在。清单里有一项“破损棉袄及旧布料一箱”,罗家原本勾选丢弃。冯子昂后来以“可能与婚衣同批”为由,让人单独装走。
罗维翻出搬家当天的视频。镜头晃得厉害,一件深蓝色旧棉袄从箱口露出半边。它的内衬是浅褐色,靠近腋下的位置有一块三角补片。
b的内衬也有同样的三角补片。
陆闻锦将两处图像放大。补片针孔一共十七个,其中第四个和第五个距离过近,第十二个向外偏斜。这不是常见版式,而是一次具体缝补留下的排列。
十七个孔位全部相同。
“b的面料和绣片是新近制作,内衬却来自罗家那件旧棉袄。”陆闻锦说,“旧料是真的,旧的对象不是婚衣。”
罗广成认出了那件棉袄。
那是罗维祖父晚年常穿的衣服,袖口已经磨破,搬家时谁都觉得没有保存价值。他还记得三角补片是顾绣云帮忙缝的,因为老人嫌新布扎手,她特意从旧床单上裁了一角。
一件有真实家庭记忆的旧衣,就这样被拆成了给另一件物品增加年代感的材料。
“老东西是真的,所以谎话就更像真的。”罗维低声说。
顾临川没有接这句话。材料不会替人撒谎,改变它身份的是使用材料的人。
这也解释了b为何能骗过材料年代检测。
冯子昂没有把整件婚衣凭空做旧。他只从罗家旧物中取走一块真正老化的内衬,再把它缝到依据数字母版制作的新绣片上。
罗广成坐了很久,忽然把手机放到桌面。
“直播是我开的,话也是我说的。”他声音发哑,“我说百工旧铺拿假货骗我,还让别人来堵门。”
他登录账号,撤下置顶的指控视频,又录了一段新说明。
说明里没有提前宣布A为真,只承认原指控依据不足,两件婚衣仍在共同见证下核验,并向百工旧铺道歉。
发送之前,他把视频给律师看了一遍。
顾临川没有要求他说更多。
撤下错误指控,不等于用另一句未经证实的话代替它。
照片和内衬来源补上了A进入旧铺后的连续性,最后一个空白仍在制作端。
A右侧内衬有一道原缝,从旧照片到现在都没有拆开。缝线被面料遮住,只能看到两端。若阮秋棠留下过个人暗记,那里是最可能的位置。
但打开原缝本身就是干预。
顾临川列出必要性、最小拆解长度、可能风险和回缝方案,交给罗家律师。陆闻锦则以从业者身份说明操作范围:只拆三厘米,逐针编号,保留原线,不扩大脆化处。
罗广成看完,在书面同意书上签了字。
“我也同意。”罗维跟着签名。
他们邀请律师、公证记录人员和一名与案件无利益关系的刺绣从业者共同见证。
罗广成收起笔,看向那道藏了半个世纪的原缝。
“打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