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河是董飞宇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之一,更是从新一团警卫连二班就跟着他一路拼杀过来的老底子。论执行力、战术规划、火力布设,王长河的本事早就足够外放,撑起一个非正式建制的团级岗位。方才这套大抬杆的人员配比和战术安排,更是让董飞宇眼前一亮。
董飞宇当即开口赞许:“长河,你做得非常好。那上寨村主干街道东西两头,我让你提前预备的沙袋,都备妥了吗?等小鬼子尽数进村,咱们要立刻封死前后主干道!没有沙袋构筑阻击阵地、充当掩体,这仗根本没法打。”
王长河紧随在董飞宇身侧,脚步不停,认真解释道:“参谋长,麻袋倒是搜罗了不少,可上寨这边找不到沙子。我只能让游击二团的弟兄们往袋子里装土,特意选的潮土。这种土不会结块发软,也不会松散坍塌,垒起来之后,完全可以有效阻挡敌人的枪弹火力。目前条件有限,我们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参谋长。”
董飞宇目光扫遍整个上寨村的胡同路口,满眼都是游击二团战士忙碌的身影。有人全力加固院墙,有人在院落里修筑隐蔽火力点。
王长河方才的汇报董飞宇尽数听在耳中,眼下物资匮乏、条件简陋,什么都缺,这就是部队当下的处境。但打仗向来是办法总比困难多,尤其是上寨村东西两头的简易阻击掩体阵地,是本次伏击的关键,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不能出半点纰漏。
随即,董飞宇转头对着王长河沉声吩咐:“长河,你去通知游击二团的弟兄们,驻守在村子东西两头主干道阵地的部队,一旦接到指令,必须以最快速度完成简易阵地的构筑。没有沙子没关系,潮土夯实了一样能用。”
“另外,让战士们收集老乡遗留的棉花被子。战斗打响之后,立刻把所有被子泡进水缸彻底浸湿,层层铺盖在土麻袋工事上面,强化防御。”
闻言,王长河心里清楚,眼下这些办法都是条件受限下的都没有办法的办法,当即沉声应道:“参谋长,我记牢了,这就亲自去给游击二团的兄弟们传达你的指令。”
董飞宇微微点头,目光望着眼前一座座秸秆混黄土夯筑的土坯院落,神色忧心忡忡,开口叮嘱:“长河,通知部队,尽量把所有火力点转移到砖瓦结构的院子里,重点布防死守。那些土墙单薄、一脚就能踹塌的老旧土坯院落,该放弃就果断放弃,别做无谓的消耗,把人力物力全部集中在砖瓦院落的加固防守上。”
董飞宇直接抬手,指着四周成片的土坯房,语气凝重:“大战一旦打响,这些土坯建筑根本挡不住鬼子的枪炮,妈的…子弹打上去就穿了,一发掷弹筒的榴弹,就能炸毁一个薄土坯结构的院子。”
王长河“明白了参谋长!”
随后王长河紧随在董飞宇身侧,无奈长叹一口气:“哎,参谋长,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随后,董飞宇轻轻斜靠在一面秸秆混泥土夯成的砖土坯院墙上,心底涌上一阵深深的乏力感。
但董飞宇他半点都不敢表露出来。
如今他是上寨村主战场的前线指挥官,身系全盘战局,一言一行都牵动军心,绝不能流露出丝毫疲惫、迟疑与松懈。
可累,是真真切切的累。
董飞宇从前跟随115师长谋划作战计划时,尚且只是脑子累。如今亲自落地统筹全盘、落实战术、排布防务、调度部队,千头万绪全都压在身上,是脑子、身体、口舌三重极致的疲惫,层层叠加。
万幸身边还有王长河这般靠谱的老兄弟,替他扛下琐事、摆平麻烦、分摊大半压力,替他撑起了半边局面。
王长河似是察觉到了董飞宇深藏的疲惫,当即当着董飞宇的面,对着随行的游击二团干部,逐条细致传达了董飞宇刚刚下达的所有指示,严令众人立刻落地执行。
除此之外,王长河还特意抽调身边几名贴身的特战连战士,随同游击二团干部一同前往,协助他们不折不扣落实好董飞宇的全部部署。
一切安排妥当,随行人员尽数领命离去。四下只剩两人独处时,董飞宇脸上再也绷不住,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惫神色。
王长河见状,立刻从胸前口袋摸出一盒香烟,抽出两根,一根递向董飞宇,一根自己叼在嘴边。点燃两支香烟,袅袅青烟升起。
董飞宇深吸一口烟,对着王长河惨然一笑:“长河,真没想到,亲自统筹落实一场成建制部队的伏击战,真是他妈的太累了。”
王长河肩膀微微一耸,淡然开口:“可不是嘛!从前几日乔沟伏击战开始,咱们特战连上下来回折腾到现在,谁踏踏实实睡过一场安稳觉?更别说参谋长你了!大小事务全靠你拍板定夺,每一条战术计划,你都要亲自盯着落到实处。你不累谁累?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么熬啊!”
董飞宇闻言摇头苦笑,看向王长河打趣道:“嘿,可我看你精神头倒是足得很,难不成你小子真是铁打的?”
王长河连连摇头,微微一笑:“参谋长,我跟你不一样。我逮着空就能眯一觉,没人喊我,我就多歇一会。”
这话一出,董飞宇直接被他气笑了。
王长河学着董飞宇的模样,挨在他身边,后背靠着土坯墙,手里夹着烟抬眼望向天空,语气里藏着几分担忧:“就是不知道顺子跟铁头,带着在外头的弟兄们情况怎么样了?”
董飞宇吐出一口白雾,心头同样沉甸甸的:“顺子、铁头、陈峰、谷正道这几个人我都不发愁。眼下我最放心不下的是胡云,他独自困在那狭小地方,算下来已经两天两夜,真不知道这小子一个人该怎么硬扛。”
一想到特战连里素来机灵活络的胡云,独自困在狭小密闭的地方,熬了整整两天两夜,连一口补给都送不进去,素来沉稳的王长河瞬间心头烦躁难忍。只见王长河狠狠将手里的烟卷砸在地上,抬脚用力碾灭,脱口爆出粗口:“他妈的狗日的小鬼子!邪了门了,到现在都不敢去乔沟收尸!”
董飞宇一想到胡云此刻的处境,心头同样烦闷焦躁,心底更是涌上几分懊悔。董飞宇绞尽脑汁,也始终想不起来,真实历史里平型关大捷过后,日军究竟是什么时候才敢进入乔沟战场收尸。
此刻,将视角骤然拉远,切换至乔沟深处胡云的藏身之地。
清冷月光透过头顶细微的缝隙,丝丝缕缕洒落进来,照亮了狭小密闭的空间。谁也想不到,被困在此地两天两夜、断绝一切补给的胡云,非但没有焦躁颓废,反倒正饶有兴致地逗着蛐蛐。
时值深秋,山野间的蛐蛐与各类小虫尽数畏寒,纷纷往温暖避风的地方钻,而胡云藏身的隐秘死角,恰好温度适宜,成了小虫们的栖身之地。
狭小的地面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被他捏死的蛐蛐,旁边还有两只奄奄一息、尚存一丝气力的蛐蛐,正勉强缠斗、互相撕咬。
百无聊赖的胡云,早已给这些蛐蛐挨个取了名字,全部对应特战连的兄弟们。眼前这两只打架的半死蛐蛐,一只他取名张顺,一只取名铁头。
胡云他撑着下巴,盯着缠斗的两只小虫,小声打气吆喝:“顺子哥,你加油啊!赶紧咬铁头啊!”
胡云捏着那只被张顺的蛐蛐斗死的铁头蛐蛐,指尖吹了两下,直接送进嘴里,嘎吱嘎吱嚼了起来,自语道:“呸!铁头一点都不好吃,真牙碜。”
说罢,胡云伸手拿起面前那排被他捏死、各自取了名号的蛐蛐,捡出一只塞进嘴里咀嚼,饶有兴致地念叨:“嗯,猴子,你的味道还不错。”
接连啃了几只蛐蛐,胡云只觉嗓子干涩发堵,摸出铝制军用水壶,满脸嫌弃地拧开壶盖,凑到鼻尖一闻,扑面而来的尿骚味呛得他连连皱眉,暗自嘟囔:“妈的,真落到要喝尿的地步了。罢了,管不了那么多,好歹自产自销。”
胡云双眼一闭,举着水壶仰头灌下一大口,缓缓咂了咂嘴,低声嘀咕:“咦,倒也没想象中难喝。”
说完拧紧壶盖贴身收好,这是眼下这绝境里,他仅剩能直接入口的液体。
胡云长长叹了口气:“狗日的小鬼子,怎么还不露面?”
9月28日,亘古不变的朝阳缓缓升起,驱散长夜阴霾。阳光铺洒在乔沟战场时,已是大战落幕的第三日。115师撤走时的原貌分毫未改,遍地日军尸骸、损毁卡车随处散落。
时值深秋,气温偏低,可阳光一照地面,成群苍蝇等食腐虫类依旧围着尸首嗡嗡盘旋。
远在蔚县统筹全局的第五师团师团长板垣征四郎,调动四千不到的主力兵力,以第42联队主力三千余人为核心,搭配直属炮兵、骑兵、装甲分队,分多路稳步向平型关压进。
而紧邻乔沟战场的灵丘城内,第21旅团长三浦敏事接令之后,即刻率领两千余兵力向乔沟方向开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