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长连连摆手,诚心诚意回应:“哎呀,刘工,您这样的人,才跟我对脾气,我最看不惯就是那些说一套做一套的人,再者说,龙王岭兵工厂有您出了这么大的力,我感谢您还来不及呢!”
说罢,旅长又抬手朝旁边的李云龙、董飞宇一指,对着刘太行沉声交代:“刘工,今后这俩小兔崽子,要是敢不听你的话,不用顾及什么,该骂就骂,该揍就揍!”
刘太行闻言微微摇头,笑着回道:“旅长您这话就严重了。李团长和小董啊,对我可是好着嘞。”
正在几人交谈之际,邢志国提着一只菜篮子走进车间,对着一旁忙碌的战士摆摆手:“你们都出去吃饭吧,伙房饭菜已经备好,抓紧排队去!”
车间里的战士们纷纷点头,依次退出车间。很快偌大的浇筑车间内,最后只余下旅长、刘太行、李云龙、董飞宇、邢志国五人。
几人走到一张简陋木桌旁,李云龙、董飞宇、邢志国三人动作熟练,快速将桌上的草图、铅笔、尺子一一规整收拢,摆放回刘太行平日随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邢志国随即从菜篮子里端出两碟菜,一荤一素,一盘清拌菠菜,一盘白菜炒猪头肉。又取出一套碗筷、一只酒杯,还有半瓶汾酒。
董飞宇上前拧开酒瓶,稳稳给刘工斟满一杯,不多不少,刚好二两。
反观李云龙、董飞宇、邢志国三人,面前全是野菜杂粮窝窝头,配着一碟咸菜下饭。就连旅长,也只分到一个白面馒头,馒头里夹着一片半寸厚的猪头肉。
这已经是眼下龙王岭兵工厂,能拿得出手、用来招待旅长的最高规格伙食了。
旅长心里透亮,这肯定是邢志国费尽心思、硬生生从紧巴巴的伙食里,挤出来的细粮和肉菜。于是旅长看着李云龙、董飞宇、邢志国三人面前只有咸菜窝窝头,暗自摇头,心底却满是欣慰。
旅长扫视桌边四人,同坐一张木桌,几人伙食却天差地别。看刘太行一举一动就知道,这般区别对待,大伙早就见怪不怪。
刘太行浅抿一口杯中汾酒,伸手把装着猪头肉的碟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开口说道:“李团长,小董,还有邢副团长,我跟你们说过多少回了?你们平常吃什么,我跟着吃什么就够。我刘太行来咱们八路军根据地,可不是贪图吃香喝辣的。来,这盘肉菜咱们大伙一块分着吃。”
可跟往常一样,三人嘴上连连应着,手上筷子半点不往肉碟里伸,一边陪着刘太行搭话,一边埋头啃手里的杂粮窝窝头,就着咸菜下咽。
刘太行无奈看向旅长,开口道:“旅长您瞧瞧他们三个,次次都这这样,有口好东西全都紧着我,您该好好管教管教他们几个了!”
旅长哈哈一笑,冲刘太行抬了抬下巴:“甭管他们三个,你只管放开吃喝,这是他们本该做的。”
说罢旅长不再推让,咬了口夹着猪头肉的白面馒头,嚼着东西顺势转了话题:“刘工?说句实在的,太原兵工厂那帮人?莫不是眼瞎了?居然舍得把你这样的老师傅撵走?”
旅长这话,一下勾住了刘太行的心思,只见刘太行猛地一巴掌拍在木桌上,力道十足,桌边酒杯晃得险些翻倒,亏得董飞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酒才没撒出来。
刘太行略带局促地冲旅长讪笑一声:“陈旅长,我天生这火爆脾气,您多担待。”
旅长连连摆手:“刘工你大可不必拘谨。咱们三八六旅最瞧不上磨磨唧唧、绵软拖沓的性子,你这般直来直去的脾气,反倒合我们的胃口。”
紧跟着旅长又追问:“好好跟我们唠唠,当初到底是啥缘由?”
刘太行这下彻底放下拘束,一肚子闷气尽数倒了出来:
“提这事我就窝火!早年太原兵工厂刚动工那会儿,一无所有,全靠我们这帮老匠人凭着一身手艺死磕,一点点捣鼓出第一批军工设备,靠的就是咱们眼下这套浇筑工艺。照着图纸铸出毛坯,哪里尺寸不对就打磨切削,瑕疵大的直接回炉重铸。咱们亲手造出来的手动车床,虽说比不上洋人贩卖的精密货,可胜在皮实抗造,经得起日夜不停的折腾。”
“可你们猜猜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
旅长、李云龙、董飞宇还有邢志国闻言,全都停下手里啃着的干粮,异口同声追问:
“后来咋了,刘工?”
刘太行扫了一圈桌边四人,牙根咬得发紧开口:“后来上头家底厚实了,人手充足,税收也收得多,一出手就成套引进洋人的机器,张口闭口都说洋设备精密、误差小。我当场跟当官的吵了一架,咱们自造的机床只是初代底子,拿这批设备切削、钻孔、打磨出新配件,钢材管够的前提下,一代代迭代改良,迟早能追上洋人!”
旅长放下手里的白面馒头,神色郑重应声:“刘工,你这话不错啊,西方的工业,也是这么一代一代慢慢迭代发展起来的。”
董飞宇也搁下手里的杂粮窝窝头,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刘工,您说的句句都是实在道理!一开始咱们纯靠手工捣鼓出头一批车床,误差大那是没办法的事。拿这第一代机床加工配件,攒出零件组装第二代车床,精密程度铁定比头一批强得多,误差也能压下去。但凡懂点机械门道的,都能想通这个理儿。”
李云龙也跟着附和道:“而且这么干,咱们能在实打实的,从实践里练出一大批专业技工人才,这有什么错?咱们自己能造、能迭代,凭啥花冤枉钱买狗日的洋鬼子的东西?我看太原那群王八犊子,就是吃饱了撑的,一群彻头彻尾的败家子!”
压抑已久的刘太行,此刻才算真正遇上懂自己、和自己志同道合的知己。他情绪彻底绷不住了,右手狠狠拍着桌面,又急又愤、满心不甘地喊道:
“对呀!就是这个理!旅长、小董、李团长,我说的半点没错!可那帮当官的死活不认这个道理!我心里实在憋得慌,怎么也想不通,就托人四处打听,非要弄明白到底是为什么!最后你们猜怎么着?”
李云龙、旅长、董飞宇、邢志国四人彼此对视一眼,随即齐齐望向怒气冲冲的刘太行,齐声疑惑问道:
“刘工,你最后打听出来到底是啥缘由?”
刘太行猛地重重一拍桌面,力道之大,震得杯中酒水泼洒出来,他却半点顾不上收拾,怒火滔天、咬牙切齿地骂道:
“他娘的!说到底就是因为那帮当官的,大批量采购洋鬼子的专业设备,能从里面狠狠吃回扣!”
李云龙火爆脾气瞬间炸了,狠狠一掌拍在桌案上,条件反射般腾地站起身来,怒声问道:
“娘的!刘工!就因为这点龌龊勾当,那帮狗日的?就直接放弃了?咱们本土自研自造机械设备的路子?”
刘太行重重点头,满腔愤懑脱口而出:“李团长!就是他娘的因为这个!那帮当官的能从洋人手里大把吃回扣、搂银子!你说气人不气人!平日里还张口闭口怪咱们国家工业底子弱,这是咱们匠人没本事?没能力吗?”
刘太行使劲挥舞着仅存的右手,满脸一身正气,愤然开口:“这还不算最窝火的!最可气的是那些洋技师一进厂,厂里读过书、懂点手艺的年轻后生,全都跟丢了脊梁骨一样,洋人说什么都全盘附和,洋顾问叫往东绝不敢往西,把人家的话当成圣旨,半点自己的主见都没有,从头到尾跟着别人的步调打转!”
接着刘太行他又猛地一挥手,接着往下说:“我看透这摊子烂事,索性不等上头打发我走,自己直接撂挑子辞了工。之后在家闲了许久,偶然听闻外头在招手艺匠人,本只想寻个营生混口饭吃,没想到老天爷开眼,让我误打误撞投奔了咱们八路军。小董、李团长还有邢副团长,待我这老头子真心实意,半点不差。从今往后我刘太行这条命,就拴死在龙王岭兵工厂!我倒要瞧瞧,咱们一代代改良自制机床,凭啥比不上洋人的精密设备?我他娘的就是不信这个邪!”
刘太行话语虽糙,性子又执拗,可那股刻在中国人骨头里不肯低头、绝不认输的韧劲,狠狠戳中在场每一个人。旅长心里一股子火气也被撩了起来,直接把手里的馒头重重拍在桌面上,双手往腰上一叉,情绪激昂地开口:
“说得好刘工,你半点没说错!咱们八路军从来就不信这个邪!他娘的,凭啥老百姓不能当家做主?凭啥大伙一辈子要看地主老爷脸色过日子?凭啥咱们本国匠人就比不上洋技师?咱们起步晚、底子差不假,可咱们有双手、有实打实的手艺,更有这股不服输的狠劲,还有党组织领着咱们往前闯!”
话音落下,旅长顿了顿,目光扫过桌边李云龙、董飞宇、邢志国,最后落回刘太行身上。
旅长双拳紧握,浑身迸发出自信与信仰的锋芒,沉声喝道:
“咱们就是要扎根龙王岭,凭咱们自己的手艺,建起咱们八路军的军工厂,打好工业底子!就像刘工说的,一代一代革新技术,早晚有一天,咱们能造出自己的枪、自己的炮、自己的飞机!”
“李云龙!董飞宇!”
李云龙、董飞宇立刻挺身立正,沉声应答:“到!”
旅长手指二人,下达一道前所未有的死命令:
“你们两个给老子记清楚!龙王岭,是咱们八路军三八六旅军工厂的根基初创之地!你们要是守不住、干不好,老子砍你们两个的狗头!”
李云龙、董飞宇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