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飞宇指尖捏着,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糙面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凹凸的字迹,抬眼再扫了一遍纸上密密麻麻的内容。纸上的线条条理清晰,每一处战术细节都标注得明明白白,梯次防御的点位、兵力配比的数字、伏击路线的标注,甚至连晋北山地常见的碎石坡、枯树林该如何利用,阎承弼都一笔一划写得细致入微。
董飞宇心底暗忖,阎承弼这小子是真上了心。方才课间自己不过是随口拆解的那套思路,零散得像没拼完整的拼图,可经他这一补充,竟硬生生把碎散的战术块面,拼成了一块严丝合缝、能直接递到案头的完整方案。
这哪里是简单的记录,分明是把自己的思路揉进了晋北的实地里,连工事搭建的材料缺口、兵力调动的现实限制都一一补全,比自己这个随口说的“源头”还要扎实得多。
董飞宇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页,目光飘向窗外。
窗外的老槐树枝桠晃了晃,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教室窗沿上,远处传来操场上传来的操练口号,混着风里的尘土味,透着一股军校特有的沉闷与规整。董飞宇心里清楚,这方案递上去不难,阎承弼是阎家重点培养的新秀,拿着这份东西去见阎锡山,算不上逾矩。
可真正的关隘,从来不是“递不递”,而是“听不听”——那坐镇山西的“老西儿”,骨子里守着晋地的一亩三分地,性子固执得很,未必肯放下身段采纳一个八路军年轻参谋的思路。
但是这份战术计划,换成他们阎家后辈递上去,那就一切另当别论了!
不过嘛…
董飞宇在八路军总部时,老总曾当着一众参谋师长的面,把山西的局势剖析得透透的:眼下最好的防御时机,早就在犹豫里溜走了。那还是天津刚丢、日军的铁蹄刚踏向华北平原的时候,晋绥军若是能立刻东出娘子关,截住西进的势头,把战火拦在娘子关之外,山西或许还能保个周全。可那会儿…阎锡山…唉…
现在说什么完美防御,不过是亡羊补牢,能多守一寸是一寸,能少死一个战士是一个。
可这话太沉,太戳人心窝子,绝不能直愣愣地说给阎承弼听。这少年性子本就赤诚,满心想着要守好晋地,若是听了这话,怕是要当场泄了气。
董飞宇性子沉稳通透,做事讲究分寸,既不能泼人冷水,也不能说违心的漂亮话,只能点到为止,留些余地。
趁着教官转身在黑板上奋笔疾书,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的空档,董飞宇迅速将信纸折好,指尖捏着纸角,回头递还给阎承弼。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气息贴着阎承弼的耳廓,语气平稳又笃定:“阎兄,这份方案做得很好,大体上没有任何漏洞,比我刚才随口说的还要详细、还要完善,完全可用。”
阎承弼闻言,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嘴角立马咧开一抹笑,眼角的笑意都堆了起来。
阎承弼连忙伸手捂着嘴,身子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董飞宇的肩膀,小声嘀咕着,语气里满是讨好:“飞宇兄,这说到底还是偷了你的战术观念,你可千万别生气啊!今晚我做东请客,地方随便你挑,你务必给我个面子,可不能推辞!”
董飞宇看着阎承弼这副模样,眼底也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得像窗外吹过的风:“阎兄说这话就见外了,谈不上偷,不过是些战场实战的浅见罢了。况且我的话,你们晋绥军高层未必会放在心上,倒不如由你递上去试一试,万一能被采纳,也算对得起前线的将士,万一成了呢。”
见董飞宇非但不介意,还替自己着想,阎承弼心中的敬佩又多了几分,阎承弼对着董飞宇悄悄竖起大拇指,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语气恳切又郑重,压着嗓子生怕被教官听见:“飞宇兄,别的我不管,你这个朋友,我阎承弼是交定了,你这人,太够意思了!”
董飞宇刚要开口回一句“客气了”,忽然两道白亮的粉笔头带着破空的轻响,一前一后精准飞来。一个“啪”的一声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震得他头皮发麻;另一个不偏不倚正中阎承弼的脑门,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董飞宇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后脑勺,指尖触到发烫的头皮,心头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眉头猛地拧起,刚要转头发作,可一抬头就看见了,讲台上教官那双圆瞪的眼睛里。
只见教官双手叉腰,站在讲台中央,脸板得像块生铁,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穿出来,对着两人厉声咆哮,声音震得教室的玻璃都微微发颤:“董飞宇!阎承弼!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上课公然开小差窃窃私语,眼里还有没有军纪!立刻给我滚出去,在教室外面罚站!马上!”
教官的呵斥声落下的瞬间,整个教室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一众晋绥军军官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罚站的两人身上,没人敢多说一句闲话。
毕竟在军校里,课堂军纪就是刻在骨子里的铁律,不管是普通学员,还是家世显赫的阎家子弟,但凡敢顶撞教官、违反军纪,那就是捅了天大的窟窿,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就像《亮剑》里李云龙在军事学院顶撞常乃超,最后非但没讨到好,还被师长骂得抬不起头,最后乖乖写了保证书、当众道了歉才了事。
在军校的规矩面前,再厉害的学员也只能低头认栽。
董飞宇和阎承弼肩并肩站在,教室外的走廊里,脑袋都耷拉着,肩膀也塌了下来,脸上满是晦气的神色。走廊的墙壁是斑驳的青砖,墙根处还沾着些许未干的水泥渍,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操场泥土的腥气,吹得两人的衣角轻轻晃。
董飞宇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阎承弼,身子微微侧过,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抱怨:“老阎,你有什么事不能等下了课再说?这回可真是被你坑惨了。”
阎承弼脸上满是愧疚,耳朵都微微泛红,连忙凑过来赔罪,声音里满是讨好:“飞宇兄,对不住对不住!这次是我连累你了,是我不对。你放心,今晚你就指着整个太原城,城里想去哪咱就去哪,一切吃喝花销,统统都由哥哥我全包!就当是我给你赔罪,行不行?”
董飞宇眼珠转了两圈,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探过头去,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压着嗓子低声道:“嘿嘿,老阎,你说的可是真的?一言为定?”
“那是自然!”阎承弼拍着胸脯,掌心拍得“啪啪”响,信誓旦旦地保证,“飞宇兄你尽管放心,包在我身上!”
话音刚落,董飞宇突然脸色一正,猛地挺胸站直,脊背绷得笔直,双手贴紧裤缝,摆出一副规规矩矩的军姿。
阎承弼见状,也下意识地立刻站得笔直,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脸上的散漫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摆出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
没过几秒,就见张维山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从两人身边路过。
张维山脚步沉稳,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维山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番低头站着的阎承弼,又看了看身旁的董飞宇,嘴角悄然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眼角里藏着几分了然。可脸上却故意板起面孔,冷哼一声,便径直走了过去,并未多言。那声冷哼不大,却透着几分默许,让两人紧绷的神经悄悄松了半分。
就这样,董飞宇与阎承弼就这么笔直地站在走廊里,脊背始终绷得紧紧的,连肩膀都不敢晃一下。
走廊里偶尔有路过的学员,都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看了两人一眼便匆匆走过,没人敢上前搭话。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两人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挪动,一整堂课的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熬了过去。
一上午枯燥乏味、全是纸上谈兵的理论课总算彻底结束,教室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收拾桌椅的声音,紧接着是学员们结伴离开的脚步声。一众晋绥军军官陆续结伴往外走,走廊里瞬间热闹起来。
“可算下课了,这一上午的理论课听得人脑袋都要炸了。”
“可不是嘛,全是纸上谈兵,哪有飞宇兄讲的战术实用。”
“刚才罚站的那俩,一个是阎家的新秀,一个是八路军的参谋,这下有好戏看了。”
“小声点,别乱说话,教官还在教室里呢。”
此起彼伏的低语声在走廊里散开,有人小声议论着刚才的课堂,有人聊着课间董飞宇讲的战术,还有人对着罚站的两人指指点点,声音虽轻,却清晰地飘进了董飞宇和阎承弼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