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董飞宇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原先从黄岛次郎口中撬出的情报，董飞宇只当这位万小姐，不过是日军特高科内部一条负责上下级对接的隐秘线人。可如今听牛大胆这番话，董飞宇才猛然惊觉，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百倍——这位万小姐，竟然还在私下联络，晋绥军的中层与高层大员。
一瞬间，所有线索在董飞宇脑海中飞速串联、清晰闭环。
阎锡山在抗日立场上向来暧昧不明，左右横跳，一面在公开场合高喊守土抗日，稳住民心与军心；一面又暗中与日军高层秘密接触谈判，留足后路；同时还想拉拢利用八路军，借我方力量守住山西地盘。
这么一推算，万小姐的身份已然昭然若揭。
她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名媛，而是阎锡山和日军共同安插在，山西顶层社交圈里的绝密联络人。
阎锡山只在暗中给出暗示，由心腹下属领会意图，再通过万小姐这枚隐秘棋子，将态度与条件悄悄转达给日军高层；日方的试探与条件，也经由她原路传回。她不上台面、不涉公开社交，只做最核心、最隐蔽的信息传递枢纽。
想通这一层，董飞宇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一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锐。
但董飞宇脸上依旧平静无波，连眼神都未曾有半分晃动，只淡淡笑了笑，随口岔开了话题，半句心底的判断都没有吐露给牛大胆。
董飞宇与牛大胆，终究是立场不同、路数不同，不过是互相借力、各取所需罢了。
真正的底牌与谋划，董飞宇只会烂在自己心里，半分都不会外露。
就在董飞宇脑中飞速运转、将所有线索串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时，牛大胆忽然压低声音，凑到他跟前开口：
“兄弟，待会儿真要去晋华公馆？去是可以，可你得心里有数。那地界在太原北区，是梁有道的地盘。那小子跟我平级，都是警察局长，可眼睛长在头顶上，压根看不起我跟南城、东城、西城这三位局长。”
董飞宇闻言眼神微微一动，兴致顿起，慢悠悠放下酒杯，挑眉笑道：
“哦？牛大哥？他凭什么这么看不起你们？难道这梁有道，还比旁人多长了个脑袋不成？”
一提起梁有道，牛大胆整个人瞬间变了副模样，脸上青筋微显，咬牙切齿，满是愤恨：“兄弟你是不知道，这小子可是在晋绥军正规军事学校正儿八经读过书的，科班出身！可他胆子小，怕死不敢上战场，后来我听说那小子，是靠着他姐夫是晋绥军里的人，通过上下运作，直接安插到太原北城当了警察局局长。就凭这点履历，他整天鼻孔朝天，打心底里瞧不起我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局长，动不动就贬低挤兑人，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说完牛大胆又赶紧压低声音，一脸郑重地叮嘱：“兄弟，待会儿，咱们要是在晋华公馆撞上梁有道，那小子要是敢找事，你可千万别掺和。你毕竟是八路军的人，在晋绥军的地盘上跟他起冲突，传出去好说不好听。你到时候别吭声，全都交给你牛大哥，我就不信他敢当众把我轰出去！”
董飞宇听罢，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此行前往晋华公馆，本就隐秘至极，容不得半分差错和意外。
这么看来，这个梁有道，自己还真得提前动手，给他找点麻烦绊住脚。
至少今天去晋华公馆这段时间，必须让梁有道彻底脱不开身，绝不能让他出现在现场，坏了自己的大事。
董飞宇脑子只轻轻一转，对付梁有道的法子便已在心底成型，面上平静地勾起一抹笑意，看向牛大胆问道：
“牛大哥，那梁有道是不是跟你一样，也得帮着晋绥军的高层，看顾着他们在太原城里的那些黑货生意？”
牛大胆当即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
“就是这个理！上边那些大人物，哪个手里没点灰色、甚至黑色的进项？只不过都藏得严实罢了。就说梁有道，咱们总署长在北城开了家和顺赌场，那可是北城最大的场子，平日里梁有道有事没事就得过去盯着，就怕有人去砸场子闹事。而且他自己在赌场里还占着一份干股，就连他那位当高官的姐夫，暗地里也有份额。”
闻言，董飞宇眼底瞬间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心中暗道：解决问题的路子，这不就来了吗？
他当即端起面前酒杯，仰头一口将杯中烈酒饮尽，随后“嗒”地一声将酒盅稳稳顿在桌面上，抬眼看向牛大胆，语气轻松又带着几分玩味地说道：
“牛大哥，既然如此，那咱们待会儿哪儿也别先去，直接去和顺赌场！”
牛大胆一愣，连忙问道：“去赌场干啥？”
董飞宇嘴角一挑，笑意里藏着几分狡黠的锋芒：
“他梁有道不是仗着背景硬、上过军校，就瞧不起你牛大哥吗？咱们今天就去他的地盘、他的赌场，光明正大赢他的钱，砸他的场子，出出你这口恶气！
他要是真有本事，就让他拦着咱们——可他敢吗？那赌场是总署长的买卖，还有他姐夫的股份，他敢把事情闹大吗？”
牛大胆闻言，先是眼睛猛地一亮，整个人都往前凑了凑，可随即肩膀又瞬间耷拉下来，一脸懊恼地说道：
“兄弟啊，你这主意是真绝！咱们就去和顺赌场砸他梁有道的场子，他凭什么不让咱们进？真要是拦着，那就是坏了道上的规矩，我就算是把场子给他掀了，他姐夫和总署长也没脸说半句不是！”
牛大胆话锋一转，脸上又犯起难来，压低声音道：
“可问题是……赌场这门道太深了啊！咱们就算是拎着一箱子钱去，那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人家开赌场就是吃这碗饭的，咱们哪有那么容易赢？要不然咱再琢磨琢磨别的法子，可不能拿这钱打水漂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