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队把烟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烟头被碾得变了形。
“林佑,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叫苦。”
雷队抬起头,目光从烟灰缸上移到林佑脸上。
“我只是在告诉你,这个世界正在变。”
“以前的丧尸,就是一群只会扑咬的行尸走肉,再厉害的变异体,也不过是个头大点、皮厚点、跑快点,归根结底还是个畜生。”
“但现在不一样了。”
雷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节奏很慢,每一下用了很大的力道。
“它们开始像人了。”
“会设伏、会包抄、会挑时机,会把弱的推到前面当炮灰,强的躲在后面找机会。”
“你说这叫什么?”
林佑没有接话。
雷队也没等他接。
“这叫进化。”他说,声音压低。
“而且是系统性、群体性的进化。”
“今天是六十个,明天呢?六百个?六千个?”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一件事。”
雷队的目光变得很直接。
“单打独斗的时代过去了。”
“林佑,你很强,你的人也不差,我昨天看了你们车队的配置,包括你们在路上零伤亡突围的那个表现,确实有两下子。”
“但你们曙光基地现在有多少战斗人员?”
他没等林佑回答。
“就算跟我们差不多,六百?加上你们的后勤和非战斗人员,撑死两千人。”
“两千人守一个工业区改造的基地,你们能扛住一次中等规模的尸潮,两次呢?三次呢?”
“如果那群白皮的东西决定不去城东了,决定来你们那边逛一圈呢?”
雷队往后靠了靠,手臂交叉在胸前。
“所以我的意思是......”
“别谈什么合作了,加入我们。”
“铁血镇守军现在一千四百人,加上你们的人,两千五到三千,武器弹药整合到一起,载具资源统一调配,战斗人员合编训练。”
“我出指挥体系、弹药储备、训练框架,你出人、出技术、出你在幸存者中间的声望。”
“你可以当副指挥,或者单独带一个作战大队,编制归你,人事归你,我不插手。”
“但大方向,得统一。”
他看着林佑的眼睛。
“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强者抱团。”
广场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在早晨的空气里很清晰。
风把火堆残余的灰烬吹起来,飘过桌面。
陈峰站在林佑身后,目光微动,但没有开口。
江烟离在林佑右侧,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林佑手里端着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拇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
他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才把碗放下。
“雷队。”
“嗯。”
“你说的那些威胁,我都知道。”
林佑的声音平稳,不急躁,也不敷衍。
“那群白皮的东西,我不是听说过,是亲眼见过,亲手打过。”
“你说感染者在进化,没错,它们确实在变得更危险、更聪明、更难对付。”
“你说单打独斗的时代过去了,这点我同意。”
“不过——”
他停了一下,目光对上雷队。
“加入你们,不行。”
雷队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夹在手指间的那根新烟停在了半空中,没有送到嘴边。
“为什么?”
“因为曙光基地不是我一个人的。”林佑说。
“那里有一千多号人,有他们自己的基地长,有自己的运转体系,有自己走到今天的代价。”
“你让他们并入铁血镇守军,让他们服从一个新的指挥链,那些为了守住基地死掉的人怎么算?”
“周振国周长官拿命换来的那个基地,说合并就合并?”
林佑的语气没有激动,但每个字的语气都很重。
“我不是在跟你打感情牌。”他说。
“我是在跟你说实际的,两个不同的体系强行合并,短期内不会变强,只会变乱。”
“你的人听你的,我的人听我的,但如果把两拨人搅在一起,谁听谁的?”
“你说我可以带一个作战大队,编制归我,那后勤呢?弹药分配呢?出了分歧谁说了算?”
“合作可以很多种方式,不一定非要合到一个锅里。”
雷队又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溢出来。
他盯着林佑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笑了一下。
笑容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味道。
“你果然还是跟我想的一样固执。”
他弹了一下烟灰。
“行,那就不谈合并。”
雷队的语气转得很快,没有纠缠不休的意思。
功利主义者不会在一个已经被拒绝的选项上反复内耗,他们会迅速切换到下一个可行方案。
“你来是要谈核电站的事吧?”
“对。”林佑说。
“说吧,你们能给什么。”
雷队的姿态一变,从刚才的拉拢切换到了谈判模式。
眼神锋利了几分,嘴角的笑意收了回去,整个人绷了起来。
林佑直起身子。
“曙光基地可以提供三样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战斗力补充。”
“我们有完整建制的警备队,两支,各八十到一百人,人员经过实战检验,不是练靶场出来的,是在尸潮里杀出来的,你的外围据点如果需要协防、巡逻、物资押运,我们可以承担一部分。”
第二根手指。
“第二,物资渠道。”
“我们在城南和城西有几条已经验证过的物资搜索路线,沿途的情况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需要联合搜索行动,我们可以提供路线情报和人手支援。”
第三根手指。
“第三,技术支持。”
“我们有净水设备的建设经验,有简易医疗站的运营体系,有从废墟中恢复基础设施的工程能力,核电站如果要恢复运转,光有武力不够,还需要维护和运营,这些我们可以出人。”
林佑把手放回桌面。
“我们要的也很简单,核电站恢复运转之后,分配给曙光基地足够维持基础运转的电量,具体比例可以谈。”
雷队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烟在嘴角夹着,两只手的手指交叉放在桌上,拇指相互绕了两圈。
然后他才开口道。
“林佑,你说的这三样,我挨个跟你掰开来说。”
“战斗力补充,你的人能打,我承认,但我自己有六百战斗人员,目前的防守压力虽然大,但远没到需要外援的地步,你提供的协防和巡逻,对我来说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物资渠道,我的人在这片区域活动了比你们更长的时间,城东城北的路线我比你熟,城南城西的确是你们的地盘,但那些区域的高价值物资基本已经被搜刮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零碎,值不了太多。”
“至于技术支持......”他停了一下。
“这个倒是有点意思,净水和医疗确实是我们的短板,但你们真的有专业人员?”
“有。”林佑说。
“一个前技术员,目前在基地负责水力系统。”
“一个?”
“一个够了,他能带领团队一起做。”
雷队把烟从嘴角取下来,看了一会儿滤嘴上的齿印。
“林佑,我直说了。”
“你开的这些条件,不够。”
“核电站现在在我的控制范围内,我已经派了一个排过去驻守。”
“恢复维持运转是早晚的事,我自己找人也能做,慢一点而已。”
“你们拿不出让我必须分一杯羹给你们的理由。”
他把烟摁灭,第二根。
“换句话说,你们的筹码不够硬。”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峰在林佑身后微微握紧了拳头,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林佑看着雷队。
雷队看着林佑。
两个人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林佑正要开口的时候,江烟离在他右侧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林佑的手背。
林佑读懂这个触碰。
她在告诉他,有东西在靠近。
林佑的目光没有变化,嘴角甚至还保持着谈判时的微弱弧度。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分出了一半,感知收紧成一根细线,朝着营地外围的方向探了过去。
东北方向。
距离大概一公里半。
有能量波动。
不止一个。
正在快速接近。
“雷队。”林佑说。
“嗯?”
“你刚才说那群白皮的东西让你睡不踏实。”
“嗯。”
“如果我能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呢?”
雷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但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尖锐的哨声从营地东北方向传来。
三短一长。
跟昨夜一模一样的预警节奏。
紧接着,第二组哨声从西北方向响起。
两短两长。
然后是第三组。
一长三短。
三个方向。
雷队的表情瞬间一变。
他腾的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了地面上。
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对讲机,左手一把抓起靠在桌腿旁边的步枪。
“马石!”
马石已经从他身后跑了过来,脚步急促但不乱。
“报!东北方向前置哨发现感染者群,数量不明,正在高速接近!”
“西北呢?”
“西北也有,规模更大,前置哨报的是两短两长,中等威胁!”
“第三组是哪个方向?”
“南面!”马石喘了一口气。
“南面的固定观察点刚刚发来的,说看到了至少二十个以上的移动目标!”
三面同时出现。
雷队的眉头紧皱,但他的反应速度比思维还快。
对讲机已经贴到了嘴边。
“全体注意,全体注意,一级战备,重复,一级战备!”
“各防区按预案进入阵位!重火力组上楼顶,一排守东北,二排守西北,三排封南面!”
“装甲车启动,悍马预热,所有载具原地待命等我命令!”
雷队说完,转过头看了林佑一眼。
“又来了。”
“这个礼拜第三次了。”
马石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雷队,频率不对劲,以前最多一个礼拜来一次,这礼拜每天都在来,而且规模越来越大。”
雷队没有理会马石的话,视线仍然钉在林佑脸上。
“林佑。”
“嗯。”
“你是客人,按理说我应该请你回楼里待着。”
他顿了一下。
“但你想看我们抵挡尸潮袭击的花,我不拦你。”
雷队扫了一眼林佑身后的陈峰和庞勇。
“你的人,管好自己的枪,不要随便开火,在我的地盘上,指挥权是我的。”
“明白。”林佑站了起来。
雷队不再多说,转身大步往营地北面走去。
马石紧跟在后面,对讲机里已经开始嘈杂起来,各个防区的负责人在报告就位情况。
林佑看了陈峰一眼。
陈峰点了一下头,把步枪从背后取下来,握在手里。
庞勇和李寺也跟了上来。
江烟离无声的走在林佑右侧。
在走向防线的途中,林佑低声对陈峰说了一句。
“三面同时出现,这不是巧合。”
陈峰的下颌绷紧。
“跟我们在物流园遇到的那次一样?”
“节奏像。”林佑说。
“但这里是铁血镇守军的主营地,防御工事比荒郊野外强得多,他们有预设阵地和重火力。”
“我觉得铁血镇守军挡得住。”陈峰压低声音。
林佑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们跟着雷队上了营地北区的一栋三层楼。
这是铁血镇守军的主要观察点之一,楼顶架了沙袋工事,两挺重机枪已经就位,射手正在调整弹链。
林佑站在楼顶的边缘,往东北方向看去。
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早晨的阳光把远处的废墟照得轮廓分明。
公路连着倒塌的建筑,路边散落着生锈的车辆残骸,一览无余。
然后他看到东北方向,大约八百米外。
一群身影正在沿着公路推进。
它们在跑。
速度不算快,但步调稳定,队形整齐,带着明显的战术意图。
前面四个并排,间距均匀,后面跟着更多的身影,层层叠叠。
林佑拿起望远镜。
镜头里,那些身影变得清晰起来。
苍白的皮肤,猩红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的体型和面部结构。
跟路上遇到的那批一模一样。
种群感染者!
“来了多少?”雷队走到楼顶另一侧,对着对讲机问。
“东北方向目视确认三十以上!还在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