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补兵
整编落幕第三日,新兵入营。
清晨天光清淡,郭长安独坐窝棚外,慢慢啃着一块黑硬麦饼。饼壳依旧干硬硌牙,咀嚼费力,却比往日强上些许——至少不再焦糊发苦。他一边缓缓吞咽,一边凝目远眺。
远方地平线上,一团黑压压人影缓缓挪动,步履散乱,朝着营地行来。
近了才看清,是一拨新兵。
带队之人仍是李进。他一路疾奔,抵达营地时气息紊乱、面色泛红。
“郭校尉!”他高声拱手,“叔父命我送来补充兵员!”
郭长安缓缓起身,目光落在队列之上。
一共一百二十三人。
年岁参差,高矮肥瘦各不相同。有人身着破旧粗布袍,有人胡乱披着捡来的残损皮甲;兵刃更是杂乱不堪,环首断刀、锈蚀长矛、粗硬木杖应有尽有。最末尾一名新兵,手中竟攥着一把农用锄头,不知是来不及更换,还是无兵器可用。
新兵们局促伫立,眼神纷乱。好奇、惶恐、紧张,还有一丝乱世里茫然无措的微弱期待。
“皆是从各营抽调散卒。”李进在旁低声禀报,“半数上过战场,半数从未披甲。叔父吩咐,人员调配、管束训练,全权交由校尉定夺。”
郭长安微微颔首,迈步走到新兵队列正前方。
一百二十三道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我名郭长安,你们的校尉。”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人群。队列寂静,无人应声。
“你们从前隶属何营、有何过往,我一概不问。”郭长安目光平静,扫视众人,“自此刻起,你们归我管辖,是我麾下士卒。”
“入我营中,恪守三条规矩。”
新兵们纷纷绷紧身子,竖起耳朵。
“其一,令行禁止。军令所指,一往无前;军令所止,半步不退。违令者,军法处置。”
人声寂然。
“其二,不弃同袍。沙场交战,伤者尽力施救;若是无力回天,务必带回姓名尸骨。”
依旧无人言语。
“其三,铭记姓名。你们的名字,我一一记下;我的名字,你们刻在心里。活人不忘同袍,死者不入无名荒冢。”
他凝望着眼前参差不齐的队伍。
“三条规矩,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此刻便可离去,我不阻拦。”
秋风掠过营帐,队列纹丝不动。
一百二十三人,无一人挪动脚步。
“王全。”
“在!”
王全大步上前,刀疤侧脸在天光下格外醒目。
“带新兵下去,教习营规、基础礼法。”
王全咧开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神色粗狂直白:“放心,俺最会教人守规矩。”
他抬手一挥,领着一众新兵转身离去。散乱的队伍缓缓挪动,脚步声杂乱,渐渐远去。
身旁李进轻声开口:“郭校尉,叔父让我问你,营中可还缺物资?”
郭长安目光望向空旷营场,语气平淡直白:“缺刀,缺甲,缺粮。”
李进骤然愣住,有些手足无措:“竟缺这么多?”
郭长安侧眸看他,反问一句:“你觉得呢?”
李进语塞,无从辩驳,只能拱手告辞,转身快步离去。
新兵安顿妥当后,郭长安寻到王全。
石坪之上,王全正蹲坐磨刀。那把豁口残刀被磨得寒光凛冽,他手把手教新兵握持姿势、磨刀手法。几名新兵围在一旁,听得认真,眼神拘谨又诚恳。
见郭长安走来,王全慌忙起身,改口干脆利落:“校尉,有事吩咐?”
“新兵资质如何?”
王全稍加思忖,如实回话:“一半见过血,知道兵刃该往何处砍。另一半虽未上过战场,身子骨硬朗,心性不差。稍加操练,皆是可用之人。”
“挑选几名老兵,结对帮带。”
“明白。”
郭长安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校尉。”
他脚步顿住,回头望去。
王全低头盯着手中锯齿残刀,脸上刀疤皱起,神色少见的郑重。
“如今咱们营,一共有多少人?”
“四百四十二。”
王全瞳孔微动,低声重复:“四百四十二……连上新兵?”
“嗯。”
王全默然垂首,长久凝视那把残破旧刀。风掠过石面,吹动他粗糙衣角。
良久,他抬首望向郭长安,目光直白又笨拙,藏着底层兵士最朴素的惶恐。
“俺跟着你,快一个月了。”
“俺想问一句——咱们营,往后还会死多少人?”
郭长安沉默不言。
“香积寺没了七十七个,洛阳没了二十六个。补兵之前,只剩三百一十九。”王全嗓音粗哑,句句沉重,“如今凑够四百四十二,这些人里,能活到来年开春的,又有几个?”
他死死盯着郭长安,想要一句答案。
郭长安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王全缓缓点头,眼底晦暗:“俺也不知道。”
“但俺想知道。”
秋风萧瑟,营地寂静无声。
郭长安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郑重说道:“活下来的人,会永远记住死去的人。”
王全怔怔愣神,片刻之后,扯动僵硬面皮,露出一抹难看却真切的笑。
“行。”
“记住,就好。”
他转过身,重新俯身,继续教导新兵磨刀。粗粝嗓音,再度在石坪响起。
郭长安伫立原地,望着他宽厚倔强的背影,默然许久,缓步离去。
是夜,郭长安彻夜未眠。
窝棚之内,风声呜咽,混杂着周遭此起彼伏的沉重鼾声。杂乱思绪在脑海反复翻涌,王全那句问话,始终盘旋不散。
往后,还会死多少人?
他没有答案。
可他清楚,战火未熄,伤亡不止。下一仗、下一仗,永远有人埋骨沙场。
乱世征伐,究竟何处是尽头?
他无从知晓。
他唯一明白,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若是停下,那些死去的人,便白白死了。
若是妥协,那些记下的名字,终将沦为纸面尘埃,无人铭记。
他侧身翻转,阖上双眼。
夜风,仍在帐外呼啸不止。
翌日破晓,天光大亮。
凄厉号角骤然划破清晨寂静。
呜——呜——呜——
低沉绵长,一声接着一声,穿透整座军营。
营地瞬间苏醒,人影攒动。中军大帐方向,兵卒奔走、战马嘶鸣、旌旗烈烈翻卷。
郭长安掀开棚帘,高声喝令:“集合!”
四百余名士卒迅速列队。老兵站在前排,面色麻木沉静,早已看淡征伐;新兵立于末尾,眼底藏着青涩的紧张,还有一丝懵懂的期待。
“原地待命。”郭长安沉声吩咐,“我去中军领命。”
他穿过人流,走向中军大帐。
帐外依旧挤满各营将领,人人肃立等候军令。郭长安不便挤入,安静站在人群外侧。
片刻,帐帘掀开。
李嗣业阔步走出,晨光落在他脸上,那道旧日刀疤愈发狰狞凌厉。
“诸将听令!”
他声如惊雷,压下全场嘈杂。
人群瞬间死寂,无人妄言。
“史思明残部退守相州。朝廷下诏,全线追剿!”
话音落下,人群泛起一阵细微骚动。
李嗣业抬手按压,骚动即刻平息。
“明日破晓,全军拔营,北上出征。各营归队,即刻整顿军备。”
言罢,他转身掀帘,重回帐中。
帐帘落下,隔绝内外。
相州。
史思明。
又一场血战,近在眼前。
郭长安转身归营,走回自己的队伍面前。
四百四十二道目光,齐齐望向他。
“明日,北上。”
短短四字,落定行程。
队列寂静无声,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抗拒。
最前排,王全缓缓拔出那柄豁口残刀,指尖摩挲残缺刃口,咧嘴一笑。
“行。北上便北上。”
“这破刀,也该换一换了。”
身侧,张十二沉默伫立,掌心死死攥紧刀柄,指节泛白,不言不语,却战意暗藏。
队列末尾,新兵们神色复杂。恐惧有之,忐忑有之,少年人对沙场的滚烫向往,亦藏在眼底。
郭长安静静望着眼前这支参差不齐、血肉鲜活的队伍。
凝望许久,他沉声下令。
“就地解散,收拾行囊。明日破晓,准时开拔。”
“喏!”
四百余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震彻营场。
郭长安独自走回简陋窝棚。
身后暖阳洒落,遍照营地。日光落在士卒身上,拉出一道道长短错落的人影,晃动不息。
明日,又要奔赴远方。
前路漫漫,战火不休。
唯有兵刃、同袍,与无尽征途。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