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视大楼主席室。
刘湘推门进去时,林佰欣正坐在办公椅上打电话,背对着门,声音很大。
“……最大股东不是我,我都说了自己只是挂名主席。亚视的新闻时段,都是被定下的,不是我一人说了算。”
听见门响,林佰欣转过头,朝沙发那边指了指,又对着电话说了两句,才重重地挂上。
“刘主席,你总算回来了。”林佰欣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气,“知道这半个月港府找了我多少次?六次。”
刘湘在沙发上坐下,朝林佰欣笑道。“林伯辛苦了。”
“辛苦?”林佰欣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口,“最大股东是你,我还得站前头替你挡。你自己倒好,一声不响躲到日本去了。”
“不是躲,是那边真有事。”
林佰欣盯着刘湘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你说是就是。不过今天既然回来了,咱们把正事办了。”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刘湘面前。
“郑裕同的股份你拿到了,我手上这三成二,你打算怎么收?”
刘湘没有回答,而是先问了句。“林伯想怎么给?”
林佰欣坐在老板椅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广播道的车流声涌进来,像潮水拍在礁石上。
突然,林佰欣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按邱德根的价,你按那个数给就行。”
刘湘没有立即接话,这个价跟郑裕同一样。“行,这价我接了。”
“刘生,亚视这个主席位子,太烫了。”
“林伯多虑了,亚视本身就是双刃剑,主席位坐得起,就要扛得下。”
林佰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港府那边想用亚视当传声筒,我一直推托。但亚视的牌照是港府给的,真要硬顶,顶不了多久。我年纪大了,生意众多,不想跟他们撕破脸。”
刘湘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所以林伯是想把亚视彻底卸下?”
林佰欣微微颔首:“你这人,说话就是直接。不过亚视的股份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我要是有用到亚视的时候,你不能推脱。”
刘湘想了想,点头应下。“行,但有一条。”
“你说。”
“你需要担任荣誉主席。”
林佰欣忽然哈哈大笑:“你小子,给我戴高帽。”
“不是戴高帽,港府那边,我资历太浅。荣誉主席的位子,有您坐着,也能对外挡不少流言蜚语。”
林佰欣收起笑,认真思考一番:“成交。”
正事谈完,林佰欣让秘书又续了壶茶。两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最近的地产跟股市。
“现在这行情,你是不知道。”林佰欣摇头叹气,“全港所有的售楼处基本门可罗雀。新屋没人买,到处都是卖房子的。有些老板撑不住,降价两成也卖。”
“能理解的,毕竟上次中英谈判,地产也跌过一轮,那时候用了四年才恢复。”
“是啊,四年。”林百欣叹了口气,“这回不知道要多久。”
他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看来:“对了,我听说你把日本的大厦卖了?”
刘湘没有隐瞒,直言道。“没错,感觉那边的市场太热了,况且价格合适,就卖了。”
“不后悔?”
刘湘看了看手腕上的手绳。
“取舍易,抉择难。既决断,莫瞻观。”
林佰欣眼里多了些赞赏,这个年轻人,敢于在世道最旺的时刻,卖掉了自己在日本扎下的第一根钉子,脸上却没有半分不舍。要么是心太硬,要么是看得太远。
“后生可畏啊。”林佰欣感叹了句,“对了,你这次回香港,港府那边你打算怎么应对?”
“在那些人眼里,我已经是半个英资了。但哪怕我再怎么做,也只能算半个,根本融不进去,所以继续保持原状就行。”
林佰欣听了,点了点头:“这点你倒是有自知。不过……”
他声音忽然多了几分感慨,“不过你确实胆子大,几年前就敢帮英资干活,跟华资对着干。要知道当时圈内不少人都在看你的笑话,没想到你真能把置地那几栋楼吃下来。”
“等价交换,何况我当时也没得选。以那时的处境,我在香港毫无根基,即便手里有钱,西门凯瑟克也不会多看我一眼。想拿楼,只能站队帮忙干点杂活。”
“那你就不后悔?”林佰欣打趣问,“现在外面那些人,可还一直拿这事说你呢。”
刘湘迎上林佰欣的目光,嘴角微扬。“有什么好后悔的,那几栋压舱石,除了从英资手里买,我想不到还会有谁愿意卖。”
那些骂自己的,不过说酸话。真有这样的机会,只怕恨不得化身哈巴狗直接舔上去。
林佰欣闻言,沉默了几秒,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也是,毕竟这种优质资产,要是能用钱买到,某些人就不会硬抢了。”
“是啊。”刘湘坐在沙发上,语气平淡,“所以我现在身上除了多个标签,让一些人看着不舒服,也没什么大不了。做生意的,哪能人人都喜欢。”
“你就不怕他们一直提?”
“不过土鸡瓦狗,无能狂吠罢了。”
林佰欣听完,哈哈大笑,笑得茶水都差点晃出来:“你倒是洒脱。”
“做都做了,怕啥。”刘湘端起杯子,朝林佰欣举了举。
林佰欣也举了举杯,两人心照不宣,各自喝了口。
茶是温的,正好入口。
“过几天签约吧。”林佰欣放下茶杯,“还有,你自己好好想想怎么应对两边。”
“我明白。”
林佰欣站起来,走到窗前,目光落在广播道的尽头。那里有一片旧楼,灰扑扑的,像一排沉默的老人。
“邱德根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这栋楼还在他手里。后来我接过手,现在轮到你。刘生,别让亚视倒了。”
“放心吧,不会有这种情况。”
林佰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刘湘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林佰欣在后面叫住了他。
“刘生。”
刘湘回头。
“你跟何家那位千金,最近走得挺近?”
刘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林伯也关心这种花边?”
“我不关心花边。”林佰欣摆摆手,“我只关心你站哪边。何家是澳门的人,跟香港这边的势力不一样。你跟他们走太近,其他人会多想。”
“我知道,分寸我会拿捏。”
林佰欣没再往下说,挥了挥手。
刘湘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静,只有尽头的电梯发出低低的运行声。
转身看了眼林佰欣的办公室,那扇门已经关上,但门缝还透出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