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快结束时,门口忽然一阵极轻的骚动。
不是有人大声说话,而是靠近门边的几桌人,几乎同时停下。
一个端酒的服务生侧身让了让,两个正在碰杯的鬼佬把杯子放低了两分。所有人的视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往门口偏了半寸。
何千金从门口走了进来,穿着条墨绿色丝绒长裙,没戴太多首饰,却像把整个大厅的灯光都往身上聚。
门口签到处,报的是“何家代表何超穹”。
刘湘正站在大厅角落,何千金一进来,目光便越过人群,朝这边点了点头。刘湘也极轻地点头回应。
两人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
几个东华董事在角落里低声议论,方元德脸色阴沉不少,杯子里的酒水微微晃动。
“何千金今晚这个时间点,比我们还会挑。”祖娴低声道,“不早不晚,等人散了一半,才进来。”
“这才叫会入场,有个好老爸就是不一样。”
就在这时,方逸华走了过来,率先开口:“刘生,别来无恙。我刚才还跟祖娴讲,你越来越忙,约你喝次茶都不容易。”
“方姐说笑了,要喝茶,我随叫随到。这不是怕经常过去会打扰到六叔。”
方逸华手背掩着嘴笑道:“刘生说话就是好听,我可不敢耽误你做大事。不过你手里的电影公司,什么时候再开新戏?我这边有几个新人,想找你帮忙看看。”
刘湘听出她话里有话,方逸华向来无利不起早。
“方姐推荐的人,一定不差,改天让她们来公司试试。不过电影公司那边我一向都是甩手掌柜,等忙过这阵,再亲自给您电话。”
方逸华点头,目光却往何超穹方向看去:“何家这位,今晚来得很巧。”
“方姐也这样觉得?”
“这屋子里,谁进来,什么时间进来,都不是随便的。”方逸华笑得慈眉善目,“刘生,你今晚身边有祖娴,后头还有何小姐。左一个右一个,好热闹。”
见刘湘只笑不接,方逸华也不往下说,拍了拍祖娴的手:“有空多回去看看。”
正说着,何超穹从远处朝这边走来。朝方逸华和祖娴都点了一下头。“刘生,走廊里借一步。”
刘湘看了看祖娴,祖娴轻轻点头。
走廊里很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何超穹走在前面先出声。“刘生,今晚你看明白了吧?毕竟这可不是简单的喝酒。”
“我知道。”刘湘落后她半步,“对了,何生今晚没来?”
何超穹脚步没停,“上个月拉斯维加斯那边有几笔生意要处理,他飞过去了。”
刘湘轻轻“哦”了声,心里却翻涌着。上个月,也就是说,这趟酒会的时间,他早就知道了。
人不在香港,却让女儿替自己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不早不晚,偏偏选在散场前,该见的人见了,该避的镜头避了。
真不愧是老江湖,连一个不在场的时间,都像提前拿尺量过。
“他原本可以不来,但还是让我来了。”
“何小姐今晚出现,比何生亲自来,更让人坐不住。人不到,分量反而更重。”
何超穹没接这句话,只往前又走了两步,“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父亲总说,香港这地方,出场和退场都是学问。”
“所以陈博文今晚才那么急。”刘湘把话接回来,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港府的人找你了?”
“聊了几句。”
“那不是聊。”何超穹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你今晚只要点一下头,明天全香港都会知道,你已经站在港府那边了。”
刘湘自己自然知晓,陈博文那番话,表面客气,实则句句都是坑。
“话说你跟他说了什么?”何超穹问。
“亚视的事,我说有林伯。毕竟我是按事实讲,他没办法,估计找林伯去了。”
何超穹听了,先是一怔,随即轻笑起来:“刘生,你比我想的还要滑。陈博文那杯酒,看来是白敬了。”
“也不算白敬,至少他今晚知道,我不是一推就动的人。”
何超穹点头,转身要走,又像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今晚之后,我估计港府那边不会再来找你了,但林伯会记得你今晚说的话。”她声音极轻,却像刀片,“你自己清楚。”
“清楚。”
何超穹没再说话,只留下一阵极淡的香气,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湘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才转身走回大厅。
祖娴迎上来,目光里带着问询。刘湘轻轻摇头,意思“没事”。
祖娴便不再问,只把手里一条干净的手帕递过来。
“擦一擦,你额头上都是汗。”
刘湘伸手接过,在额角按了按。港督府的冷气十足,自己却觉得胸口一直在发热。
酒会结束,两人便一起走出港督府。
今晚的月亮没有出来,像是被浓云遮挡。
祖娴忽然开口:“今晚之后,他们不会再把你当后生仔了。”
“那他们当我是什么?”
“一条泥鳅,滑不溜秋。”
刘湘笑得很大声。
阿强开车到了门口,两人上了车。刘湘回头看了一眼港督府,那栋旧建筑在夜色里犹如一头伏着的巨兽。
车子驶过中环,驶过铜锣湾,往九龙方向去。
夜色越来越深,将一切都收拢进去。
刘湘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祖娴也没说话。
“方逸华今晚,倒像是有意跟你亲近。”祖娴终究忍不住开口。
“她的那些关系,向来不白给。今天过来说话,无非是看我在电影方面还有没有余力。”
“那你觉得她看出什么来了?”
“她经验十足,看人不见得准,但一定记性极好。我今晚见了哪些人,和谁说话,站了多久,她都看在眼里。”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香港就这么大,你看我,我看你,大家都一样。”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像谁在夜里划火柴。刘湘忽然有些疲倦,伸手揉了揉眉心。
祖娴靠过来,轻声道:“你今晚做得很好,换作别人,被陈博文那么一逼,不是点头,就是翻脸。只有你,把林伯推出来挡。”
“那是因为林伯他先把我当挡箭牌,身为亚视主席,他今晚一直站在港府旁边,又不表态。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帮他把位置摆上台面。”
“这样不怕得罪他?”
“怕什么,他这种老江湖,你越躲,他越进。只有把他放回台面,我们才能合理脱身。”
祖娴轻轻叹了口气,车厢陷入沉寂。
车子拐上弥敦道,夜色像水一样漫进来。
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刘湘忽然想起郑裕同在偏厅里说的话——“船桨迟早是你的。”
船还没到手,都有人开始往自己手里递烫手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