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国宝通回来的第二天，刘湘一早就坐进了办公室。
张经理那番话还压在心里。美丽华、美股、收购守则，一个接一个从脑子里冒出来，每一个都催着自己做决定。
刘湘从抽屉里摸出烟盒，点燃一支。目光落在桌上那叠物业部收集来的资料上——铜锣湾、尖沙咀、湾仔、弥敦道，一整排商场和铺位的报价与租约摘要。
刚翻开，还没看两行，门响了。
“进。”
进来的是何志强，手里拿着一份生产报表，面色有些紧：“主席，工厂那边出了点事。那边有一批面料在海关被扣了，说手续不全。老吴已经过去了，但现在还没放行。这批料是赶南洋订单的，下个月底要交货。”
刘湘放下手里的物业资料，眉头轻皱。“什么原因？报关单有问题，还是有人故意卡？”
“吴师傅查过了，单证都是齐的，但对方说我们申报的品类跟实际不符。这批料是新到的混纺，报的是纯棉。吴师傅说，可能是厂里跟单的人图省事，把编码写错了。”
“谁跟的单？”
“一个姓孙的跟单，去年刚招的，平时做事还算仔细，但这次……吴师傅的意思是先放一放，等他把人问清楚再说。”
“叫老吴先把单证改了，该补的税补，该走的关系走。人要是不行就直接开了，给那么高的工资做事还马虎。”
何志强点头：“好的，我这就跟吴师傅说。”
见何志强又站在原地，像还有话。刘湘直接问道。“怎么了？”
“主席，厂里上个月的加班费，财务那边还没批，工人有点情绪。”
“你让财务今天之内把流程走完，钱下午到账，一分不少。工人的钱，不能拖。”
何志强脸色松了些，应了声，转身出去。
门关上后，刘湘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厂子大了，这种事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重新拿起那叠物业资料，一页一页地翻。
正看得入神，婉婷敲门进来。
“主席，港督府的邀请函来了。”她把一张烫金请柬轻轻放在桌上。
刘湘拿起请柬拆开，英文邀请卡，时间、地点、着装要求，落款是港府工商署。
“这场酒会，有什么特别要留意的？”
林婉婷显然提前做过功课，站在办公桌前，有条不紊。“港督府今年这场酒会，规格比往年高。港府几个司长都会出席，英资那边，置地、太古、汇丰都有人到。华资这边的地产商这些都在列。方元德确定会去，是东华一位副主席带他进的。”
“知道了，你帮我准备衣服。另外，问问祖娴有空没有，这次带她去。”
婉婷点头，又低声补了句：“主席，东华那几位也去，要不要提前跟相熟的董事透个风？至少让在场的人知道，您不是一个人。”
“不必，到了那地方，谁先说话，谁就输了。”
婉婷没再多说，转身去安排。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刘湘看了一眼那张请柬，把它放在桌角，又继续翻那叠物业资料。
可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忽然想起玲子昨晚在电话里说的：“日本那边最近静得不太正常，藤田一点动作都没有，像在等什么。”
香港热闹，日本安静。两个地方，一明一暗。这盘棋，越来越像别人摆好的。
礼服是第二天中午送来的，深色三件套，配银色袖扣。
刘湘在办公室里试了两下，又让婉婷把领带换成更暗一点的蓝。
“别太亮。”
婉婷站在旁边，帮忙整了整肩线：“主席，您以前也出席过不少宴会，怎么这次好像特别紧？”
刘湘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整理领口。“以前是去应酬，这次是去入局。”
“我跟阿强交代过了，今晚他会一直守在车里，不会离开。”
“你今晚也早点回去，不用等我电话。”
傍晚六点半，刘湘回到家。
祖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坐在妆台前，把耳环扣上，深蓝色的长裙铺在椅背上。
听见门响，从镜子里望过来：“你回来了。”
刘湘走到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佳欣从客厅那头小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床边，将西装外套抱在怀里，嘴微噘着：“哥，带我去不行吗？我就站在一边，一句话都不说。”
“下次吧，这种场合，你去了会不自在。你在家跟小妹看电视，我回来给你带蛋糕。”
“谁稀罕蛋糕。”佳欣别过头去，但外套还抱在怀里，没撒手。
祖娴站起来，在镜子前转了一下：“可以吗？”
刘湘看着那件深蓝色长裙，不张扬，却把她整个人衬得极有气质。
“很好，今晚这身，够了。”
佳欣坐在床边，低头不说话，手指还揪着西装外套的袖子。
祖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她的手轻轻拉过来。
“这种酒会，你去了也是站着。那些人说的话，十个有八个是假的，剩下两个还要看你今晚跟谁笑。你向来最怕闷，去了用不了一个小时就想跑，又不好跑。到时候难受的是你自己。”
佳欣抬头看她一眼，嘴还噘着，但明显有些松动：“真的会闷？”
“比你在家看电视还闷，而且你哥今晚不是去玩，那些人里，还有东华那几个老家伙。你去了，万一没忍住瞪人家一眼，明天又该上小报了。”
佳欣“哼”了一声：“我才不瞪他们，我直接踩他们一脚。”
刘湘直接笑出声，以这妮子的性格，还真有可能。
王祖娴也摇头：“那更不能让你去了。”
佳欣又低头闷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把外套递过来：“那说好了，回来给我带蛋糕，要酒店的拿破仑。”
“行，我让人订。”
祖娴站起来，走到镜前最后理了理裙摆。
佳欣忽然从床上跳下来，转身跑回房间，又很快折回。
“反正你看着办。”说完，头也不回地回客厅去。
祖娴走上前，“她只是想跟你去。”
“我知道。”
两人出门，上车后，车里很静。
刘湘靠在后座，眼睛半闭。祖娴忽然开口：“今晚去了，不会有大事吧。”
“放心吧，一切有我，你今晚就安心看戏。”
祖娴轻轻“嗯”了声。
车过中环，绕过遮打道，港督府的灯光已经在远处亮起。
门前车流排成一线，黑色小车一辆接一辆，保安在门口逐一核对着请柬。
有人从车上下来，西装笔挺，笑着与人握手。
有人挽着女伴，裙摆拖在台阶上，被灯光一照，像一尾尾安静的鱼。
阿强把车停稳，回过头：“老板，我在这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