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让赵美玲去处理这件事,赵美玲报警之后又发了几封律师函,法务部门开始巡查。但自己心里清楚,这种事禁不完的,自己当年在深水埗摆地摊时做的就是这种生意——款式抄名牌、直接贴牌子、面料降成本、价格压到最低。正因为做过,才知道这个世道的逻辑,有需求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造假的人防不胜防,杀一个冒出来十个。
赵美玲从律师楼打来电话说律师函已经发出去了,警方那边也在跟进。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旺角的街景,想起了五年前在深水埗桂林街摆摊的时候。那时候他卖的也是翻版货,从堂叔档口拿的货,后来就是自己的作坊,款式抄名牌,直接贴牌子,面料用便宜的,卖得比别人便宜一半,照样有人买。正因为干过这行,知道这行的门道,知道造假的人躲在哪个角落,知道他们的货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知道他们怎么定价、怎么出货、怎么躲工商。正因为知道,他才知道这事儿没法根除。
电影还在热映,风衣还在卖,墨镜还在出,假货还会继续冒出来,能做的不是把造假的人赶尽杀绝,而是让正品的品质和口碑永远压他们一头。品质在,口碑在,消费者识货。
“假货难禁,法务加强巡查,品质口碑乃立身之本。”自嘲的笑了笑,能被仿制本身也是品牌能力的体现。
二月,香港的春天来得比往常早了一些。
《英雄本色》在院线下映的那天,刘湘正在中环的办公室里翻看青山玲子从东京发来的传真。林婉婷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吴宇森刚打电话来让送过来的。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数字——二十七,四千零七十四。“二十七”是二百七十万港币的日票房冠军,“四千七十四”是四千零七十四万港币的总票房,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
四千万港币,自己投了近两百万的宣传,报纸、杂志、电视,总算把这部电影的潜力榨干,连带着打响Yc品牌。
这票房超过《最佳拍档》,超过《福星高照》,意味着每五个人里就有一个人走进电影院看了这部电影。
南洋的消息比香港晚几天到,但势头丝毫不减。新加坡的报纸称《英雄本色》是“年度必看”,马来西亚的戏院门口排起了长队,泰国的年轻人在放映结束后站起来鼓掌,印尼的报纸用大半个版面报道这部电影。台湾更疯狂,发行商蔡老板在电话里的声音都在抖,说台北西门町的戏院门口排的队伍拐了几个弯。刘湘听着电话那头蔡老板急促而兴奋的声音,想起了一个词——猪在起飞。不是风吹起来的,是站在了风口上。
衣服卖疯了,七家专卖店的销售报表汇总到何志强手里,他拿着那几张纸走进刘湘办公室,手上的数字比吴宇森的票房数据还吓人——《英雄本色》三大主演同款服装总共卖了二十万件,其中周润发那件黑色风衣占了大头,其他演员的夹克和外套也不遑多让,加起来卖了十二万件,店里其他服饰也差点卖脱销。何志强把报表放下,补了一句:“墨镜也卖了不少,六万多副。”
这些还不是最让他意外的,香港的报纸和杂志把《英雄本色》的剧照铺天盖地印在版面上,小马哥叼着牙签、单手持枪、风衣飞扬的画面在报摊上摆了整整一个月。
更让刘湘没想到的是,最大反派李子雄竟让观众恨之入骨。电影里他演的谭成一枪打死小马哥,香港观众把对角色的恨意带到了现实中。
李子雄上街被人扔鸡蛋菜叶子,有次在旺角,他戴着墨镜和口罩刚从戏院后门走出来,一个师奶认出了他,把手里的菜篮子砸了过来,嘴里还骂着“打死你个反骨仔”。身边的工作人员使劲护着他往车里推,车窗上又挨了几片烂菜叶。吴宇森更惨,他把小马哥写死了,自家楼下被泼了红漆,墙上还用白漆写了“还我小马哥”。现在每次出门都全副武装戴帽子、墨镜、口罩,生怕被人认出来。听到这些消息又好笑又无奈,香港人看电影入戏太深,也是太爱了。
Yc在香港风头正劲,街头巷尾到处是穿风衣的年轻人。
把赵美玲叫进来,让她通知各部门下午开会。三点整,会议室坐满了人。何志强、郑国良、赵美玲、陈家乐、林婉婷,设计部的人坐了一排。坐在主位上,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
“《英雄本色》的票房和销售数据,你们都看到了。今年公司业绩不错,年底了,大家一起高兴一下。”他停了一下,看着赵美玲,“今年大家多加一个月工资,设计部的设计师全体多加两个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设计部那排人先叫出来的——“刘生万岁!”办公室其他人也跟着叫起来,嗷嗷的,像一群饿极了的狼终于等到了肉。刘湘被他们吵得耳朵疼,摆了摆手示意安静,又叫了几声才勉强压住。
“Yc要做的事还很多,日本那边商铺加一个涩谷大厦要开业,台湾那边渠道要铺,南洋那边市场要拓。大家加把劲,明年的年终奖不会比今年少。”
林婉婷在角落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听到“年终奖不会比今年少”这几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散会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赵美玲走到刘湘身边压低声音说“刘生,这比请他们吃多少顿饭都管用”。
设计部的几个设计师没走,其中一个说今年一整年都在赶新款、打样、修改、再打样,风衣改了十几版,墨镜也调了很多次,快被吴导演逼疯了。但现在看到满大街都是Yc的风衣,看到电影里周润发穿着他们设计的衣服在银幕上快意恩仇,看到自己的心血被人穿在身上,那一刻什么都值了。
“明年Yc要在东京开旗舰店,到时候你们的作品会挂在涩谷最繁华的路口。不只是涩谷,还有新加坡、吉隆坡、马尼拉、台北,以后还会有纽约、巴黎、伦敦。”
几个设计师看着他,年轻的眼睛里有光。
《英雄本色》在香港上映的一个多月里,口碑和票房一路狂飙。媒体报道铺天盖地,不只是在娱乐版——《明报》的社论说“《英雄本色》重新定义了香港电影”;《信报》的财经版分析“Yc品牌凭一部电影估值翻了几倍”;《东方日报》用大半个版面登了小马哥的剧照,标题是“黑色风衣卖断货,香港街头刮起‘英雄风’”。一家报纸做了个有趣的统计,《英雄本色》上映期间,全港黑色风衣的销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数倍。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几倍里有一大半来自深圳工厂那一千个女工的日日夜夜。
把那些报纸剪下来,让林婉婷贴在办公室的墙上,从最初的几张到现在的几十张,整面墙都快贴满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青山玲子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社长,涩谷大厦的装修已经全部完成了我们也已经进驻了,商铺也开业了,您什么时候过来看看?”
刘湘握着听筒看着窗外旺角的灯光。“下周,我飞过去。青山小姐,辛苦你了。”
“不辛苦。刘先生,我在这里等您。”
挂了电话,拿起电话拨了老吴的号码。
“吴师傅,下周我去东京,风衣和墨镜的订单你盯着,别断货。”
“放心,货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