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刘湘回到旺角的办公室，桌上堆了一摞文件。
深圳工厂的扩产计划、七家新店的选址报告、日本订单的排期表、银行贷款的还款计划——每一份都需要他签字。他坐在办公桌前，一份一份地翻，一支笔在指间转来转去，脑子却不在这些纸上。他在想一件事：Yc的品牌怎么打出去。
深水埗的专卖店开了几个月，生意不温不火。月销售额四五万，扣掉租金人工，剩不下多少。中环那家店正在装修，铜锣湾和尖沙咀的还在谈，但刘湘心里清楚，光靠开店是不够的。在香港这个市场，一个品牌要真正打响，靠的不是铺面多，而是知名度高。而知名度这个东西，最快的方式不是开店，是打广告。
打广告需要钱，更需要人。
谁最适合给Yc代言？答案不用想——电影明星。八十年代的香港，电影明星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任何其他行业。许冠结、麦嘉、张爱嘉、陈龙、洪今宝，这些名字在香港无人不知，在内地也正在成为传奇。如果他们穿上Yc的衣服，出现在电视广告里、出现在杂志封面上、出现在电影银幕上，Yc这个牌子就会一夜之间从“深水埗小店的杂牌”变成“明星穿过的品牌”。
刘湘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许冠结的片酬他请不起，麦嘉的形象不太适合时装，陈龙的身价已经高到离谱。他需要一个既有人气、又愿意接新品牌代言、又跟Yc的风格搭得上的明星，要找明星，就要先找电影圈的人。
而电影圈的门，他手里刚好有一把钥匙。
油麻地戏院。
去年九月，他从钟老板手里买下这间戏院的时候，钟老板提过一嘴——这间戏院一直是加盟金公主院线的。换了老板，加盟协议需要重新谈。刘湘当时忙着日本订单的事，没顾上。这次过完年，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加盟金公主，意味着他的戏院可以放映新艺城出品的电影。《最佳拍档》系列、《开心鬼》系列，每一部都是票房炸弹。加盟金公主，也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到金公主的老板——雷绝坤。
九龙建业的大股东，九龙巴士的董事，金公主院线的幕后金主，身家二十亿港币的富豪。在普通小商人眼里，雷绝坤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名字。
但在刘湘手里，有一张入场券——油麻地戏院。
钟老板移民加拿大之前，把戏院交接的事办得妥妥当当，之前负责管理电影院的还是原来的老人，以前他也是这样当甩手掌柜“刘生，这是我的老朋友，姓陈，在金公主做了十几年。你去找他，他会帮你办加盟的事，我跟他说好了。”
刘湘一直没打那个电话，不是忘了，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三月初，香港的天气开始回暖。
刘湘拨通了那张名片上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浑厚的男人，粤语带着浓重的潮州口音。
“喂，哪个？”
“陈生，我是刘湘。油麻地戏院的新老板。钟生介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变得热络起来：“哦，刘生！钟生跟我提过你。你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喝茶，我跟你谈下下加盟的事。”
“陈生，我随时都可以，你定时间就行。”
“明天下午三点，旺角金声茶餐厅，行不行？”
“行。”
挂了电话，刘湘在软皮抄上记下了时间地点，然后靠在椅背上，开始想一件事——加盟金公主只是敲门砖。他真正想做的，是见到雷绝坤。
第二天下午，刘湘提前十分钟到了旺角的金声茶餐厅。陈生比他先到，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冻奶茶和一碟菠萝油。陈生五十出头，圆脸，头发稀疏，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看起来不像电影圈的人，更像一个普通的街坊大叔。
“刘生，坐坐坐。”陈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招呼他坐下，“钟生走之前跟我交代了，说油麻地戏院的新老板是个年轻人，做生意有一套。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看起来居然还是真的。”
刘湘笑了笑，叫了一杯热鸳鸯，开门见山：“陈生，油麻地戏院加盟金公主的事，麻烦你帮我安排。”
“小事一桩。”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推过来，“这是加盟协议的标准文本，你看一下。金公主的片源，新艺城的电影，你都可以上。分成比例按行规，院线拿四成五，戏院拿五成五。你有没有意见？”
五成五，刘湘在心里算了算，比油麻地戏院之前的分成比例高了一点，但金公主的片源确实比钟老板在的时候更好——《最佳拍档》系列，每一部都破纪录，《开心鬼》系列也卖座。片子好，上座率高，分成比例高一点也划得来。
“没问题，陈生我还有一个请求。”
“讲。”
“我想见雷老板一面。”
陈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菠萝油咬了一半，奶油从嘴角溢出来。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刘湘，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想见雷老板？有事？”
“油麻地戏院加盟金公主，我想当面感谢雷老板。另外，我也想请教一下雷老板，戏院生意怎么做得更好。”
陈生沉默了几秒，端起冻奶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雷老板不是那么容易见的，他平时好忙，地产、巴士、电影，三边都要管。不过……”他话锋一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过几天新艺城开内部会议，雷老板可能会去，我帮你问问，看下他肯不肯见你。”
“多谢陈生。”
“不用客气，钟生交代了，我会帮你办好。”
刘湘端起鸳鸯喝了一口，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雷绝坤肯不肯见他，还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