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在合同上签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刘湘忽然按住了那份文件。
“山田桑，还有一个细节，我想再确认一下。”
山田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结算货币。我建议用美金。”
山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饶有兴趣地看着刘湘。“刘桑，为什么是美金？港币不也是国际货币吗？”
刘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脑子里快速组织语言。他不能直接说“因为我知道港币要大贬值了”，这个理由他没办法跟山田解释。他换了一个角度。
“山田桑，你知道现在香港的情况。中英谈判的前景不明朗，市场对港币的信心在动摇。从今年初开始，港币兑美元的汇率已经从六块五跌到了将近六块七。”
这不是危言耸听。83年初，港元兑美元汇率还稳定在6.5左右，但中英谈判陷入僵局后，港元一路急泄，到了9月份跌至9.6港元兑1美元的历史最低点。
香港许多商店开始拒绝接受港币，人心惶惶，整个金融体系濒临崩溃。自己可不能让这笔大单绑在一条正在沉没的船上。
“如果我们用港币结算，等货款到账的时候，可能已经贬值了两三成。四十万件的订单，两三成不是小数目。这个风险，我不能一个人扛。”
山田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窗外。东京的秋天天高云淡，远处的新宿高楼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对丸红来说，有什么区别？我们付港币，你收港币，汇率风险在你这边。”山田说。
“但如果丸红付美金，你们的成本反而更稳定。丸红做国际贸易，美金账户是标配。付美金对你们来说没有额外成本，对我来说却是救命的。”
山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刘桑，你很会算账。我之前遇到过不少香港供应商，没有一个人主动提出要换美金结算。你是第一个。”
“因为他们不像我这样，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香港这一个篮子里。”
山田拿起笔，在合同附件的结算条款一栏中划掉了“港币”，在旁边写下了“USd”，然后抬起头看着刘湘。
“按今天东京外汇市场的牌价，美金兑港币我按六块七算。你有意见吗？”
刘湘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比起市场上的牌价，已经算是很公道的汇率了。他没有犹豫，点了头。
“成交。”
山田在改动处盖了私章，把合同推过来。刘湘签了名，盖上Yc Fashion Limited的公司章。两份合同，一份留给丸红，一份带回香港。
美元结算的事定下来之后，刘湘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这块石头落下去，另一块又浮了上来。
四十万件的订单，需要的不是几万块的周转资金，而是几十万美金的现金流。他的工厂要买面料、付工资、扩产能，每一笔都是真金白银。丸红的预付款虽然给了三成，但剩下的七成要等交货后才能结算，中间的账期至少三个月。
他需要一笔贷款。
在东京的这几天，刘湘做了一件事——他让山田帮忙引荐，在日本注册了一家分公司。
注册分公司的想法，是他在香港飞东京的飞机上想到的。如果Yc在香港注册、在香港纳税、在香港贷款，他只能面对香港的银行。但香港的银行现在自身难保，存款流失、信贷收紧，连本地的大企业都在抢贷款，他一个小公司的申请，排到猴年马月也批不下来。
但如果他在日本注册分公司，情况就不一样了。日本的银行对本地注册的企业有信贷倾斜，利率也比香港低得多。八十年代初，日本正处于经济高速增长期，银行资金充裕，贷款审批相对宽松。
更重要的是，自己在日本有了丸红这个大客户，这笔四十万件的订单就是最好的信用背书。
山田听说他要注册分公司，没有多问，直接介绍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帮他处理。日本注册公司的流程比香港复杂——需要公司章程、股东名册、出资证明，还要向法务局提交申请。但有了丸红的担保，一切变得顺畅了许多。刘湘以“Yc Japan株式会社”的名义注册，注册资本五百万日元，约合两万多美金，股东是他自己。
注册证书下来那天，刘湘拿着那张盖着日本政府印章的纸，在东京的律所里站了好一会儿。
现在，他有两家公司了。
分公司的公章还是热的，刘湘就让律师帮他约了住友银行东京总行的信贷部。
住友银行是日本第三大都市银行，仅次于第一劝业银行和富士银行，与三菱、三和等银行并列，其资本高达111,375亿日元。早在80年代，住友银行的资产额就已经在世界大银行中位居第十六位，现在已跃升至第五位。
这家银行的背后站着住友财团，是日本最古老、最强大的企业集团之一。
八三年，日本的银行信贷正处于一个微妙的时期。日本央行无担保隔夜贷款利率最高曾达到过9%，企业贷款利率也处于高位，但日本的银行资金充裕，贷款增长保持在每年11%左右。
更重要的是，日本正处于资本过剩的阶段，银行手里的钱太多，贷不出去，正在积极寻找优质的贷款对象。像Yc这样有丸红订单背书的企业，正是他们想要的那类客户。
东京大手町，住友银行总部大楼。
大楼很高，很冷，大理石地面擦得像镜子一样亮。刘湘穿着在香港订做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着前台引导员走进信贷部的会议室。会议室很大，长桌可以坐二十个人，但他对面只坐着一个人——一位四十多岁的信贷经理，姓中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很慢。
“刘先生，山田桑已经跟我介绍过你的情况。丸红是住友的重要客户，他们的推荐，我们很重视。”
刘湘从公文包里取出合同、注册证书和财务报表，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中村拿起合同翻了几页，又看了看Yc的财务报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四十万件的订单，按美金计价，总货款大约……两千多万港币。你希望贷款多少？”
“四十万美金。”
中村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刘先生，你的公司成立时间不到一年，资产规模也不算大。按正常流程，这个额度的贷款需要两个月以上的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