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床上那个成年魔女的呼吸声忽然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慢一拍的、含糊的变化,而是真真切切地从沉睡的深渊里往上浮的那种。
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的声音。
然后维拉醒了。
她的眼皮挣扎了几下,终于撑开一条缝。
瞳孔是深紫色的,起初涣散得像滴入清水中的紫墨,丝丝缕缕晕染开来,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凝聚。
她盯着头顶深紫色的天鹅绒床幔看了三秒钟。
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飞。
头痛。
太阳穴突突地跳。
嘴里有一股令人不快的、甜腻的、发酵过的味道。
她皱着眉,试图撑起身体,手掌在床单上按了按,按到了一团温热的、会动的东西。
不是被子,不是枕头。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
那是一条尾巴。
一条细长的、深紫色的、末梢带着一个小小桃心的尾巴。
维拉的手指沿着那条尾巴往上摸了两寸,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猛,脑袋像被锤子敲了一下,她闷哼一声,左手按住太阳穴,右手却没有松开那条尾巴。
尾巴的主人就坐在她旁边。
一个小小的、穿着黑色连衣裙的身影,正靠在床头的柱子上,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皮革封面的书,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睡着了。
不对,没有完全睡着,因为就在维拉攥紧尾巴的瞬间,那个小东西猛地一激灵,紫水晶一样的眼睛刷地睁开了,瞳孔还来不及对焦,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维拉没有给她清醒的机会。
她握住那条细尾巴,手腕一转,往上一提。
小魔女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身体就从床面上被拎了起来。
世界在她眼前翻了个个儿,天花板变成了地板,地板变成了天花板。
她的裙摆哗地翻了过来,盖住了脸,两条光裸的小腿在空中蹬了两下。
尾巴根被攥住的地方传来一阵奇怪的感觉,不疼,但很紧,像是整个身体的重心都系在了那一点上。
“你是谁?”
维拉的声音悦耳动听,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成年魔女的压迫感。
她倒提着手里的小东西,眯着眼睛打量她,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翅膀从腰部两侧伸出来,此刻慌张地张开又合拢,像两片受惊的叶子。
小魔女费力地把裙子从脸上扒拉下去,倒吊着对上维拉的视线。
“不知道。”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被惊醒的鼻音。
“不知道?”维拉的眉毛拧在一起。
“我刚从蛋里孵出来……几个小时前。”
小魔女在空中晃了晃,尾巴本能地想从维拉手里挣脱,但只是徒劳地卷了卷。
“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维拉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看穿。
暗金色的瞳孔在小魔女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身上那件黑色连衣裙上,落在她小小的、还不太会用的翅膀上,落在她细小的、和维拉自己尾巴形状如出一辙的桃心尾尖上。
然后她的右手松开了小魔女的尾巴。
小魔女“啊”了一声,以为自己要掉下去了,但维拉的另一只手接住了她,拎着她的后领,把她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放在了自己面前的床面上。
小魔女跪坐在深色的床单上,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粉色头发的成年魔女。
维拉盘腿坐在床上,两只翅膀半张着撑在身后,像是防止自己倒下去。
她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掐了掐眉心,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那是我的蛋。”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小魔女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五秒钟,维拉放下手,重新看向她。
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平静,那种喝了一整瓶烈酒之后突然发现人生还有后续任务的、破罐子破摔式的平静。
“那你是我的女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确认某个物理定律。
小魔女眨了眨眼。
“我叫维拉,你的母亲。”
维拉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末端的桃心轻轻点了一下床面,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她以一种极其随意的口吻继续说下去,“那你就叫蕾琪娜吧。”
蕾琪娜。
那不是刚才那瓶酒的名字改了一个字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维拉似乎把这个点头当成了接受,也没有等她开口,就继续问了下去:“看过《小魔女生存手册》了没?”
蕾琪娜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本书,又抬头看了看维拉。
“看过了。
第一条到第五条。”
“第五条?”维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一个刚破壳几个小时的小东西已经读到了第五条。
“第五条是‘尝试呼叫成年魔女’。”蕾琪娜说,“我喊了,没人应,就自己上楼了。”
维拉的嘴角抽了抽。
沉默了两秒钟。
“那你继续看下去。”维拉说着,从床上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酒劲还没完全过去,但她很快稳住了,翅膀在身后展开保持平衡,尾巴甩到一侧。
“我要出去工作了。”
蕾琪娜还没来得及反应,维拉已经抬起了右手。
一道淡粉色的光从指尖涌出,像水一样淌过她的全身。
空气中那股浓烈的酒气被剥离出来,凝成一团灰蒙蒙的雾,在维拉肩头悬停了一瞬,然后啪地散掉了。
她身上的白色袍子自己动了动。
领口合拢,褶皱抚平,下摆展齐,甚至腰带都被重新系成了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袍摆上那些因为醉酒翻滚而压出的折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一抹平,布料重新变得柔软。
她打了个响指。
蓬乱的粉色头发像被一把看不见的梳子从头顶梳到了发梢,每一缕都服帖地垂落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在卧室暗淡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维拉重新变得体面了。
体面得像一个正经的、负责任的、绝对不会把刚孵出来的女儿一个人扔在家里的成年魔女。
她从床柱上取下那根黑色魔杖。
蕾琪娜注意到那根魔杖和自己那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略长一些。
维拉把它别在腰带上,翅膀收拢到背后,尾巴甩了一下,绕过床尾,朝卧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厨房进门左转。
冰箱里有吃的。
别碰壁炉,你不会想知道它能把温度调多高。”
说完,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
几秒钟后,蕾琪娜听到了旋转楼梯上传来轻盈而坚定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是大厅里橡木门被拉开的声音。
然后门关上了。
咔嗒。
脚步声远去。
消失了。
蕾琪娜一个人坐在深色胡桃木的四柱床上,深紫色的天鹅绒床幔在她身边垂落,像一道半合的幕布。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没翻完的《小魔女生存手册》,书正好摊开在“见到成年魔女第一件事,先让她给你一部魔镜,然后在魔网上购买《小魔女不得不了解的100个常识》”那一页。
她往后翻了翻,已经到了户外生存篇。
看来这手册到遇见成年魔女就结束了。
然后她抬起头,环顾这间还残留着酒气的卧室。
空酒瓶倒在地上,瓶身上的标签写着“蕾契娜”三个字,和她刚得到的名字几乎一模一样。
我现在改名还来得及吗?
只希望这酒名知名度低一点。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往后一倒,陷进了柔软的深紫色被褥里。
被褥上还残留着维拉的体温,暖暖的。
维拉说要出去工作。
但她没换衣服,还是穿着那件白色袍子。
再加上看起来她经常喝酒,还是个魅魔魔女……
蕾琪娜想了想,得出了一个结论:维拉应该还是个好女孩。
“前途一片黑暗(悲)。”她对着头顶的床幔说。
床幔安静地垂着,没有回应。
天花板上那几颗稀疏的光粒子缓慢地明灭着,像在替这座空荡荡的房子,替那个匆忙离开的成年魔女,替这个刚破壳几个小时就被独自留下的小生命,轻轻地、无可奈何地眨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