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墨去了三日,第四日黄昏回来了。他挑着空扁担进了院,扁担头上挂着一只旧布包,包得方方正正。他把扁担搁在井台旁,把布包拎到碑座前解开。包里是几片干草,草上沾着些极细极小的黑粒,粒粒圆润,比芝麻还小,颜色深得发沉。他把干草搁在碑座上,说:“围住了。围了五圈干草,换了两回。黑水不渗了。可草底下那些黑珠子还在,我把沾了黑珠子的草带回来几片,给你看看。”守灯人拈起一粒黑珠托在掌心看。珠子极沉,极凉,凉里有一丝极细极沉的搏动,比旁处的东西都慢。他把珠子放回草上,说:“不渗了便好。草围住了,黑水便走不动了。走不动,便往下沉。沉到深处,便安了。”岑墨说:“可那些黑珠子还在土面上。放羊的说羊不敢踩,踩了蹄子发麻。”守灯人想了想,说:“你把草底下的黑珠子拢起来,别扔。拢到一处,挖个坑埋了。埋深些,半尺以下。埋完了,上面种合灯。合灯长上去,根扎下去,两样便碰上了。碰上了,说不定成了好东西。”岑墨说:“那我现在就去。”守灯人摇头:“明日去。天黑路远,不急这一夜。”
第二日一早,岑墨又往西去了。这回他带了把小锄,一兜合灯籽。他走后,守灯人坐在门槛上补旧鞋。阿宁过来坐,说:“黑珠子埋了,合灯种上去。合灯根碰到黑珠子,会不会也发麻?”守灯人停了针,想了想,说:“不知道。可铁匠铺里,铁渣垫路,路上种树,树长得比别处旺。铁渣里有铁,树吃了铁,枝干便硬。黑珠子怕也是这个理。它在底下沉了不知多少年,沉得极沉,极重。合灯根碰到了,吃一口,也许长得比旁的壮。”阿宁说:“那万一吃坏了呢?”守灯人说:“吃坏了便吃坏了。一株坏了,旁的还在。试过了才知道。不试,永远不知道。”阿宁没再问,去灶房收拾。
过了五日,岑墨回来了。这回他脸上带了笑。他把扁担搁下,从怀里取出一只粗布小包,搁在碑座上。包里是三株极小的合灯苗,根上带着湿土,土里嵌着极细极小的黑粒。他说:“种了。埋了黑珠子,上面撒了合灯籽。今日我去看,出了三株。比旁的合灯壮。叶子宽,叶背脉络深,根扎得极稳。我拔了一株看,根须上缠着黑珠子,珠子嵌在根缝里,被根须裹得紧紧的。珠子还在,可小了,也淡了。像被根吃了半粒。”守灯人接过那株苗,托在掌心看。苗极壮,叶子宽而厚,叶色青中带灰,叶背脉络深得发黑。根须上果然缠着几粒黑珠子,珠已不圆,边缘化开了些,颜色也淡了些。他把苗放回包里,说:“吃了。根吃了珠子。珠子化在根里,根便壮了。壮了便长得快。长得快,便比旁的合灯先出。”岑墨说:“那黑珠子是好东西?”守灯人点头:“好东西。它在底下沉了不知多少年,沉得极沉,极重。合灯根吃了它,便像人吃了补药。补了,便壮。壮了,便耐活。往后分籽,把这几株的籽单收,撒到瘦土里去。瘦土缺肥,它耐得住。”岑墨说:“那黑珠子便成了肥。”守灯人说:“对。底下的渣,上面的宝。铁匠铺里的铁渣填了路,路稳了。这黑珠子填了坑,坑肥了。肥了种合灯,合灯便壮。壮了分籽,籽便撒得更远。越撒越远,越远越多。”
铁生从柴房出来,听说黑珠子肥了土,便走过来看那三株苗。他蹲下拈起一粒根上缠的黑珠子,托在掌心看了一阵,说:“这珠子和铁渣真像。铁渣也是黑的,也沉。填了路,踩上去硬邦邦的。可路边的草长得比别处旺。我从前不懂,后来师父说,铁渣里有铁,草吃了铁,秆子硬。这黑珠子怕也是一样。底下沉的东西,面上看着废,可用对了地方便是宝。”守灯人点头。铁生把珠子放回去,说:“那往后黑珠子别扔了。拢起来,埋到瘦土里。瘦土肥了,种什么都旺。”守灯人说:“对。往后四道门底下再渗黑水,便拢起来埋。埋完了种合灯。合灯吃了黑珠子,长得壮。壮了分籽,籽撒到各处。各处都有了,便是一张网。网上有光,也有肥。光在上面亮,肥在底下养。两样各在各处,谁也不碍谁。”
阿宁从灶房出来,端了茶放在碑座上。她说:“那西边羊圈旁那道门,往后便成了肥坑。”守灯人点头。阿宁说:“那别的门呢?东边石塘那道,南边渡口那道,北边甸子那道。它们底下会不会也渗黑水?”守灯人想了想,说:“会。四道门都是从底下同一个东西里分出来的。有光便有渣。光出去了,渣还在底下。渣多了,便往外渗。渗到哪儿,哪儿便是肥坑。往后四道门底下都得拢渣。拢了埋,埋了种。种了便肥。肥了便壮。壮了便走得远。”阿宁说:“那往后这院门口的四道门,便不光是门了。”守灯人问:“那是什么?”阿宁说:“是肥坑。门出光,坑出肥。光往上,肥往下。两样各在各处,可都在门底下。门开了,光走了,肥留了。肥留了,土便肥。土肥了,合灯便壮。壮了便走得远。走远了,便各处都有了。”
守灯人慢慢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蹲在四道门旁看了一阵。东边那道门的合灯已长到齐膝高,叶子青灰带锯齿。南边那道门的合灯叶圆而薄,润润的。西边那道门的合灯厚而窄,叶背脉络极深。北边那道门的合灯小而圆,青中透白。四株合灯,四个方向,四样性子。他蹲了一阵,慢慢站起来,走回檐下,坐在门槛上,取出心法本,就着暮色写道:
“岑墨西行。围草止黑水,埋珠子半尺下,撒合灯籽。五日归,携苗三株。苗壮于旁,叶宽脉深,根缠黑珠。珠化半粒,色淡形残。铁生言:铁渣填路,路旁草旺。黑珠填坑,坑肥。守灯人言:底渣面宝。光上肥下。门出光,坑出肥。四门皆当拢渣埋之,种以合灯。合灯食珠,壮而远走。夜感西线凉意渐平。黑水止,珠入土,根食之。肥在根里,光在叶上。两不相碍,而两相养。”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它搁在膝头。阿宁过来,把门轻轻掩上。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那丝新温贴在他脚心上,极细极软,今夜却比往日沉了些,也稳了些。他慢慢睡着了。灯还亮着,火苗极稳极静。檐下灯袋轻轻晃着。碑座旁三只粗陶罐安安静静并排立着。西边羊圈旁那道门底下,黑珠子已埋进土里,三株合灯在土面上安安静静地立着,根须极细极密地往深处钻,缠着珠子,吃着珠子。夏夜极静,极凉,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