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热得紧,午后那阵暑气像从地心里翻出来,热得连树荫都薄了。守灯人搬了张矮凳到井台边,坐一会儿,又起来打水。井绳慢慢放下去,桶壁碰着井壁,极轻极沉地一响。水从极深处升上来,绳上带出的凉气先扑在手腕上,像极细极凉的一串小风。他把桶提出井口,水面平得能照人,几片极小的叶渣浮在上头,悠悠转着。他舀起半瓢,先不喝,只把脸埋进掌心里,那水凉得人后脑都一清。
阿宁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洗净的粗陶碗。她走到井边,也舀了半碗,慢慢喝下去,说:“这水像把地底的凉都收来了。”守灯人说:“天越热,井越凉。这井是地底伸上来的一只手,人热了,就往下够。”他说着,把两条小臂浸在刚打上来的水里。那水极凉极滑,像把满身的暑气都从毛孔里往外抽。他闭上眼,极轻极慢地舒了口气。阿宁见他那样子,也把布巾浸了水,叠成长条,搭在自己后颈上。两人就那么在井边坐着,谁也不想动。
铁生从柴房出来,肩上扛着半捆干柴。他见两人围着井乘凉,便把柴往柴棚一放,过来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脖子里,他极痛快地“哈”了一声,说:“这会儿要再给我半块西瓜,就跟神仙一样了。”守灯人笑:“西瓜没有,凉水管够。”铁生道:“凉水也成。这井水比日头活。”他说着,把水往小腿上一浇,那腿上立刻绽起极细极凉的纹。岑墨从外头回来,脸晒得发红,草帽檐都被汗浸软了。他走到井边,也把脑袋伸过去。守灯人提了一小桶水,从他后颈极慢极慢地倒下去。岑墨一激灵,连声叫凉快。阿宁递给他半瓢水,说:“你那是晒透了。热在外皮,凉一激,人就回来了。”岑墨抹着脸,说:“这水一浇,魂都回来了。”他靠着井沿坐下,也不管地上烫,只觉着凉气从背后往上漫。
众人正歇着,守灯人忽然说:“这井水也能浇灯草。”阿宁道:“太凉了,不怕伤根?”守灯人说:“少浇些。天太热,草也渴。井水凉,正好解地热。只别浇在正中午,等日头偏些再浇。”铁生说:“对。和人一样,热极不能猛灌。”岑墨道:“那灯草比人娇贵。”守灯人摇头:“不是娇贵,是通人性。它一热,叶就卷;一凉,叶就展。比人还准。”他说着,看那灯草。灯草在日头下有些懒,叶边极轻地翻着,像半睡半醒。守灯人没动它,只把井水先放在檐下晾着,说:“等水不那么冰了,再给它。”阿宁说:“我头回见有人给草晒水。”守灯人道:“太凉伤根,太暖不解渴。正好,才是养。”他说得极慢,像从井里提上来的那桶水,一勺一勺,都刚好。
傍晚,暑气弱了。守灯人用晾过的小半桶水,极轻极慢地浇在灯草根旁。那水不凉不热,贴地流下去,像给土缝里喂了口清泉。灯草极轻地颤了颤,几片叶慢慢挺起来,像喝足了。阿宁在旁说:“你看,它比人还知道好歹。”守灯人说:“草没别的,就讲一个恰好。”他抬头看天。西边已泛出极淡极淡的橘色,像用陈年灯油在天边薄薄抹了一层。他慢慢把桶放回井台,坐在阶上。风从东边过来,带着点潮气,也带着点土香。满院暑气已散了大半,灯还没点,可那空灯盏在檐下被风极轻极轻地一碰,发出极细极柔的一声响,像在等夜。
天全黑下来,守灯人把灯点着。井台与灯只几步远,灯一明,井口那圈青石也亮起来。水光与灯影并在一处,像地上又开了口极小的井。他站在两处光之间,极轻地笑。阿宁说:“你笑什么?”他说:“天上有星,地下有灯,井里有水。我站在这儿,倒像被三样凉东西泡着。”阿宁也笑,说:“那今晚可要睡个好觉。”守灯人道:“嗯。这井凉,能抵半场雨。”他说完,慢慢回屋。那灯在檐下,井水在井里,星子在天上,都极静,极清,极凉。整个东域分号,像浸在一口巨大的井里,慢慢沉进夜中。守灯人闭眼前,又听见井台那边极轻极轻地“滴”了一声。不是漏水,是桶沿一滴剩水,落进井里,坠出极短极清的回响。他听了,心里极稳,像这世界都还在。灯还亮,水还凉,人还好。这日子,就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