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一起,暑气便跟着来了。
起初并不觉得。守灯人还如常添油、点灯、提水、看草。只是觉着日头一日比一日烈,风却一日比一日懒。午后坐在檐下,那风从院外进来,贴着地面走,走到台阶前已软得抬不起头,只把草叶压得极轻极慢地一伏,又许久起不来。守灯人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解开最上头一粒扣,仍觉着闷。他站起来走到灯草旁,见那草的叶子已不似春日里那般挺,叶尖微微垂着,像也在打盹。他打来半瓢水,极轻极慢地浇在草根处。水落进土里,只一瞬,就渗得没影。他蹲下,用手背试了试土,土是烫的,像灶上刚熄了火的灰。他低声说:“天还没到最热,地先热了。”
阿宁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把蒲扇。那蒲扇极旧,边都散了,用细麻线锁着。她走到檐下,在守灯人旁边坐下,扇出极轻极慢的风。那风不凉,只把热搅得匀些。她说:“这天气,像把人装进个热蒸笼里,不动也出汗。”守灯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盏灯。灯在暑气里烧着,火苗极稳,可外头多了一圈极淡极薄的热浪,像灯自己也在出汗。他忽然说:“这灯真能熬。天再热,它也不飘,不矮,不炸。”阿宁道:“灯油是清的,芯子也通,热反倒叫它更亮。”守灯人点头,说:“人也该跟灯一样。热归热,心不能堵。一堵,火就烧心。”
铁生抱着小半筐炭从柴房出来,光着膀子,肩膀被晒成深红。他把炭往墙角一堆,抹着汗说:“这暑天,我是不敢多穿。这炭也怪,冬天里暖得慢,夏天倒还吸热。我抱着像抱了半筐火。”守灯人说:“那你还搬它做什么?这早不是烧炭的天。”铁生道:“这些炭底子好,趁着干爽,收拾出来,秋天用。不然潮在柴房里,一夏就霉了。”他说着,又去井里打了桶水,把炭块一块块用湿布擦净,再搬到檐下阴干。那炭极黑,被水一擦,反出极亮极净的油光,像从火里刚醒过来。守灯人看在眼里,说:“这炭不烧,也像有火气。你摆得整齐些,别把灯草的热再勾多了。”铁生应了声,把炭往离草最远处码好。
岑墨从外头回来,热得只喘气。他摘了草帽,在井边洗了把脸,又往脖子上拍水。那水一沾热皮,马上也温了。他走到檐下,往竹椅上一倒,说:“我今日是让这暑气给撵回来的。路两边的草都晒得发白,我那双草鞋踩上去,跟踩在热锅沿儿上一样。”守灯人说:“这暑气也是灯。大火灯照夜,这太阳照昼,一个亮,一个烫。”岑墨“哈”地一笑:“你那灯照人,这太阳烤人。”阿宁把蒲扇递过去,说:“太阳也是大灯,不过你受不住。”岑墨接过来,用力扇了几下,风虽不凉,倒把心口的燥气扇散了些。他闭眼靠着,说:“这种天,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等天阴了,再出去走长路。”守灯人看他真被暑气搓得没了精神,便去灶房把井里镇着的绿豆汤端出来。汤极清,凉得刚刚好。岑墨仰头灌了半碗,长出口气,说:“这汤一喝,命回来了半条。”众人都笑。
天黑得极慢。晚霞极红极热,像整片天都贴在炉壁上,烧不化,又散不尽。守灯人把灯点得比昨夜更晚,点着后,火苗被暑气一烘,更显精神。他不敢把灯放得太近,怕招虫。果然,不多时,灯下便聚了一群极细极小的飞虫,扑扑绕绕,把光都扑得发颤。守灯人把灯芯拨低些,那虫便也跟着低。他说:“这暑天的虫,也爱光,可比春天急。春天是绕,现在是抢。”铁生说:“天热,它们的命也短,不抢不行。”守灯人听了,不再赶,只把灯往檐外挪了挪。那虫便围到外头,密密地,像一层极薄的灰影,绕着光打转。灯还稳着,不惊,不暗,像见惯了,只静静亮它的。守灯人坐在灯下,看那虫影与灯光缠在一处,心里倒也静。他想,春天流萤来,是静;夏天飞虫来,是闹。可这灯没变。变的只是来借光的。他忽然极轻地说:“我这灯,倒像一个渡口。春来春去,虫来虫去,它只管亮着。”阿宁在旁说:“所以它才是灯。”守灯人点点头,没再说。夜色渐深,暑气总算消了些。檐下那灯还亮着,把一小片地面照得极清。他慢慢起身,对众人说:“天热,早点歇。明日若有雨,这暑气就能断一断。”说罢,回屋去。那灯在身后,极静极稳地亮着,像这暑夜里,一口极深极凉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