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天更冷了些。守灯人起了个大早,先去传碑前看那株灯草。草比昨日又高了一丝,两片新叶已半展,叶尖微微朝上,像两簇极小的灯苗,从土里无声地烧出来。他蹲下看时,草叶上凝着极细极密的露,一粒一粒,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发着极轻极暗的光。他没有碰,只把掌心极轻极柔地凑近,想替它遮一遮北边来的风。
阿宁从屋里出来,见他护着草,也轻手轻脚走到跟前。她呵出半口白气,又极快抿住嘴,怕寒气扑了草。守灯人抬头望她一眼,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并排蹲着,看那草在晨光里极慢极慢地挺起来。
“叶子比昨日厚了些。”阿宁极轻地说。守灯人点头:“厚了,但还不够。这草从灰里来,根底太浅。天再冷下去,露成了霜,它怕熬不住。”阿宁说:“那今晚起,给它罩个碗。日落后罩上,天亮前取开。夜里露气重,碗里能蓄点暖。”守灯人想了想,说:“碗底要留口子。不然气不通,草会闷。露要进,风要挡,气要走。这草跟灯一样,不能全捂实。”他说着,回屋取来一只极旧的粗陶碗,碗底有条极细极浅的裂。他用炭条在碗底一侧极轻极慢地磨出个小口,又把碗反过来,在草上方比了比。阿宁见了,说:“这倒像口小钟。露水从裂口渗,风从旁边过,又不直接打草。”她说完,又回屋拿了一把干草,编成个极矮极疏的草圈子,绕在灯草四周。草圈子离那株草半寸远,不高不低,像给它圈了一小片自己的地。
铁生提水回来,看见他们这样,也放下桶来看。他说:“这草倒享福。又罩碗,又编圈。我打铁那会儿,炉旁也生过一株野草,成日让热气熏着,偏生得极野。后来一个火星子溅过去,草就枯了。我难过了好几日。师父说,火旁长不出长久的东西,除非它自己学会离火半尺。我看这灯草离灯不算近,离土也不算远,倒是个会挑地方的主。”守灯人笑着说:“它哪里会挑。是这片土会留人。”岑墨也扛着空扁担从门外进来,看了一眼草圈子,说:“这草从炭灰里出,也沾了炭的脾气——不怕暖,就怕捂。你们这碗和圈子都留了口,它才喘得过气。”他说着,把扁担往墙边一靠,也凑到草前蹲下。四人围着一株极小的草,谁也不说话,只各看各的。天光渐渐亮起来,霜在草圈子外一点点化,露从叶尖慢慢往下滚。那一小片土极静极软,像一张极小的床,托着草,托着露,也托着他们极轻极轻的呼吸。
这一日起,守灯人把灯草看成了分号里的另一盏灯。白日他照常擦铁屑、挑水、劈柴,只是每到日落,便去把那只旧碗倒扣在草上,又用草圈子压住边缘。夜里有时起风,他还要起来看一两回。阿宁笑他:“你守灯也没这么勤。”他认真道:“灯天天有人守,草还没有。我替它守几夜,等它根扎深了,就放手。”阿宁便也起身,陪他同去。两人在极静的夜里,蹲在传碑前,看那口扣着的粗陶碗,和碗底小口里极微极弱的水光。有时夜气重,碗口边沿便湿一圈。守灯人说:“这碗也成灯了。不发光,却蓄暖。”阿宁“嗯”一声:“再过些日子,草再壮些,这碗就撤了。到那时,它就不怕霜了。”她说完,又极轻地笑:“也不知是灯草在长,还是咱们在等。”守灯人没答,只把被夜气浸凉的手指缩回袖中,说:“等也是蓄。蓄够了,它自己会挺起来。”
日子又过去几日。那株灯草在碗下慢慢长高,叶片从两片变成四片,茎极细极直。碗底的小口有时会漏进一线月光,正好落在草心。守灯人夜里来看时,觉着那草自己也在发光,不是草木之绿,是极淡极清的一种亮,像把白日收下的天光和夜里漏下的月光都藏在叶脉里。他蹲在旁边,极轻极慢地吸了口气。那气极冷极清,却从草上过时,像被什么极软极暖的东西挡了一下。他知道,这草再也不是灰里那点将灭未灭的火星了。它已蓄下了自己的温。往后霜再重,风再紧,它也不怕了。他慢慢把碗正了正,又退回屋里。那株灯草立在传碑下,空罐旁,草圈中,极静极稳地一点点伸展,像在夜里,也在学着一盏灯的样子,把根往更深处,极轻极慢地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