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苏把“分”字写进人谱后，阿桃找了她三回。
第一回，阿桃问：“姑姑。您的人谱写了一个‘分’字。分是什么意思？”秦苏答：“分给阿桥。分给豆子。分给你。分给小叶子。分给所有人。分完了。合回来。合回来就是后巷的。”阿桃点头走了。
第二回，阿桃问：“姑姑。分完了。合回来。合回来的是谁的？”秦苏答：“合回来的是你们自己的。后巷的法子。到了你们手里。改一改。就是你们自己的。改了。才是活的。不改。照搬。就是死的。”阿桃点头走了。
第三回，阿桃问：“姑姑。我自己能不能写一本人谱？不写后巷的。写我自己的。阿桃的人谱。”秦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能。你想写什么？”
“写阿包阿扫。写外柜。写我教他们写字。写我管两只外柜。写我每天开柜。翻一遍。看有没有新的。有。收。没有。合上。锁了。钥匙揣兜里。第二天再开。写我自己。阿桃。外柜管理人。年七岁。”
秦苏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空白册子。蓝布封皮。递给阿桃。
“这本给你。写你自己。一天一行。写完了。放在外柜旁边。跟外柜簿并排。谁来了都能看。看了。就知道。外柜是谁管的。怎么管的。管了多久。管了多少本。”
阿桃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了第一行。
“阿桃。外柜管理人。年七岁。管两只外柜。三十本。一百六十一行。每天开柜。翻一遍。看有没有新的。有。收。没有。合上。锁了。”
写完了。她合上册子。揣进兜里。跑回墙根底下接着教。
过了几天。阿桥来找秦苏。
“师父。阿桃写了自己的。我也想写。写我自己的。不写后巷的。写我。阿桥。合本地谱。年十一。”
秦苏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空白册子。递给阿桥。
“写。一天一行。写完了。放在本地谱旁边。跟本地谱并排。”
阿桥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了第一行。
“阿桥。合本地谱。年十一。合了三年。从赵家豆腐起。到小叶子。到豆腐豆子。到阿包阿扫。合了多少行。忘了。可本地谱在。翻一翻。就知道。”
豆子看见了。也来找秦苏。
“师父。我也想写。写我自己的。豆子。登物簿。年九岁。”
秦苏递给他一本。
“写。写完了放在物簿旁边。跟物簿并排。”
豆子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了第一行。
“豆子。登物簿。年九岁。登了两年。从赵家豆腐起。到周鞋匠的针。到陈老根的鞋。到阿包阿扫的包和扫帚。登了多少样。忘了。可物簿在。翻一翻。就知道。”
小叶子也来了。她比阿桃还小。六岁。站在小谱桌前。仰头看秦苏。
“姑姑。我也想写。写我自己的。小叶子。教人写小谱。年六岁。”
秦苏蹲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最小的空白册子。递给她。
“写。写完了放在小谱角旁边。跟你的小叶簿并排。一本写茶棚。一本写你自己。两本。两样。一样是茶。一样是你。”
小叶子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写。写了一个字。“教。”
秦苏看了一眼。点头。
“一个字。够了。小叶子教人。年六岁。一个教字。教了阿桃。阿桃教阿包阿扫。一个传一个。传到后来。整条巷都有人教。一直教。教不完。”
那天傍晚。五本册子摆在小谱桌上。阿桃的“外柜簿”。阿桥的“本地谱”。豆子的“物簿”。小叶子的“小叶簿”。秦苏的“人谱”。五本。五个人。五样。各写各的。可五本合在一起。就是小谱角扩角加外柜加后巷。五本。五样。五个人。各写各的。各管各的。合在一起。就是后巷的。
秦苏坐在竹椅上。看五本册子。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小谱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开卷了。阿桃来找我三回。第一回问分是什么意思。第二回问合回来的是谁的。第三回问她自己能不能写一本。不写后巷的。写她自己的。阿桃的人谱。我说能。从抽屉里取了一本空白册子给她。她写了第一行。阿桃。外柜管理人。年七岁。管两只外柜。三十本。一百六十一行。每天开柜。翻一遍。看有没有新的。有。收。没有。合上。锁了。过了几天。阿桥来找我。说他也想写。写他自己的。阿桥。合本地谱。年十一。合了三年。豆子也来了。写他自己的。豆子。登物簿。年九岁。登了两年。小叶子也来了。写她自己的。小叶子。教人写小谱。年六岁。写了一个字。教。五本册子。五个人。五样。各写各的。可五本合在一起。就是后巷的。太爷爷当年写人谱。写自己。只写了三行。三行里。没有修路。没有开商。没有立信。只写了信字当先。我今年写人谱。只写了一个字。分。阿桃写她自己。只写了一个字。管。阿桥写他自己。只写了一个字。合。豆子写他自己。只写了一个字。登。小叶子写她自己。只写了一个字。教。五个人。五个字。五个字合在一起。就是后巷的。分。管。合。登。教。五个字。五个样。一个人一个样。合在一起。才全。一直写。写不完。”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前头。旧柜子敞着门。木箱开着盖。茶棚后头。三只柜子并排。茶棚西边。两只柜子并排。长桌上十七只碗并排。空桌上两块石头压着桌角。竹椅摆在茶棚后头。没人坐。空着。明天上午。秦苏坐。下午。秦苏坐。五本册子摆在小谱桌上。阿桃的。阿桥的。豆子的。小叶子的。秦苏的。五本。五个人。各写各的。各管各的。合在一起。就是后巷的。一直写。写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