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不信这个邪了！”
霍廷渊洗干净了脸，换了一身崭新的常服，端着大号搪瓷茶缸站在二楼书房门口。
钱大妈手巧，给两个闺女扎了漂漂亮亮的羊角辫，还配了红头绳。
几个娃吃饱了热腾腾的饺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在书房里做功课。
“老子打仗是把好手，做饭梳头不擅长，检查作业还能难得倒老子？！”
霍廷渊咬了咬后槽牙，在心里给自己疯狂鼓劲。
他好歹也是正规陆军指挥学院毕业的优秀军官，当年步兵战术理论门门拿优！
四个四岁半的娃娃，能学什么深奥东西？
不就是认认拼音、数数阿拉伯数字、描描红字帖吗？！
霍廷渊挺直腰杆，摆出一副威严冷峻的严父神态，抬手轻轻推开了书房门。
阳光穿过窗棂洒在长木桌上。
四个小家伙各自占据一角，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霍廷渊先背着手，慢悠悠踱步到四娃身后。
四娃手里握着一把小号游标卡尺，嘴里咬着半截铅笔，正在草稿纸上飞快写画。
霍廷渊居高临下，眯着眼往纸上看去。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加一等于二的小学算术。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如天书般的复杂公式：
【lim(x→0) [∫(0 to x) (1 - cos(t^2))dt] / 【x^3 * √(1 + 4x^2)】……】
在这些微分方程旁边，赫然画着一张令人眼花缭乱的机械剖面图！
图纸上用标准工程字体标注着：“高寒非牛顿流体阻尼器与多级涡轮叶片力矩抵消模型”。
霍廷渊眼睛瞬间直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符号、连弧线和截面图，像一群外星蚂蚁在纸上跳舞。
他盯了整整一分钟，硬是没看懂哪怕一个段落！
“咳！”
霍廷渊只觉得喉咙发干，战术性地咳嗽了一声，强装镇定地喝了口茶。
“四娃啊。”
“在呢，爸爸。”四娃头也不抬，手里的圆规飞速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这个……这个功课，是不是太超前了点？”
霍廷渊强行端起父亲的架子，指了指图纸上的一根轴线。
“步兵推进讲究脚踏实地，你这个阻尼器，画得是不是太浮夸了？阻尼系数该取多少，心里有数吗？”
四娃猛地停下笔，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霍廷渊，满是崇拜：
“哇！爸爸你一眼就看出核心啦？！”
四娃兴奋地把图纸往霍廷渊面前一推：“爸爸，昆仑山冻土层垂直落差大，车轴瞬时冲击力峰值达到二十四吨！”
“我现在卡在非牛顿流体剪切稠化临界值的非线性偏微分方程上了，您帮我验算一下这一步该怎么配平积分呗？”
说着，四娃把小铅笔双手递了过来。
霍廷渊端着茶缸的手狠狠一抖，杯盖砸在搪瓷缸上，发出一声脆响。
偏……偏微分？！
还剪切稠化配平积分？！
霍廷渊嘴角剧烈抽搐，后脑勺一阵阵发麻。
他能把迫击炮的弹道诸元背得滚瓜烂熟，但眼下这些玩意儿，他连念都念不顺口！
“咳！这个嘛……”
霍廷渊面色凝重，深吸一口气，把铅笔又轻轻推了回去。
“做学问，讲究独立思考！”
“遇事不能全靠长辈指点，你自己多动脑子算算，才能加深记忆！”
“你继续算，爸去看看你二哥。”
说完，霍廷渊脚底抹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大步流星跨向二宝的书桌。
他背后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薄薄一层。
邪门了！这老四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怪物机件？！
霍廷渊擦了擦额头，站在了二宝身后。
二宝文质彬彬地推了推小金丝眼镜，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三本厚如砖头的硬皮笔记本。
“二宝，学什么呢？”霍廷渊语气沉稳，试图在老二这里找回失落的场子。
老二平时最懂规矩，总不至于也画些看不懂的古怪铁疙瘩吧？
“爸，在做昆仑山极寒牵引车的经贸外汇避险分析。”
二宝头也不抬，钢笔在纸上行云流水般划过。
霍廷渊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摊开的笔记，低头看去。
嗡！
霍师长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太阳穴突突狂跳！
那根本不是中文！
那是整整三页密密麻麻、笔锋优雅流畅的英德双语手写体！
在这些花体外文之间，还夹杂着大量关于楚振国当年残图的逆向数据反推！
整张纸上，霍廷渊翻来覆去瞪大眼看了十分钟。
除了几个阿拉伯数字“1980”、“4800”、“30”以外，他连一个整词都没看懂！
老天爷！
这小子才几岁！
他在军校学的那点俄语“达瓦里氏”和简易英文口令，在这本笔记面前，简直连小学生都不如！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尴尬瞬间涌上心头。
但身为一师之长的骄傲，绝不允许他在儿子面前承认自己是个“文盲”！
霍廷渊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板起面孔，极其严肃地伸出粗粝的大手，在二宝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
“嗯……分析得很有深度。”
霍廷渊语气深沉，宛如军区首长作总结发言。
“但是二宝啊，爸爸必须得批评你两句！”
二宝停下笔，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满是疑惑：“爸，我哪个数据模型假设错了？”
“不是数据的问题！”
霍廷渊把笔记往桌上一拍，义正言辞地训斥道：
“是你的字迹！”
“字迹太花哨了！弯弯绕绕的，毫无筋骨！”
“身为军人的儿子，落笔要像刺刀一样刚劲有力！站如松，字如碑！你这字写得软绵绵的，缺乏华夏军人的风骨！回去给我好好改改笔锋！”
训完这番话，霍廷渊心头一阵暗爽。
这番教训既高瞻远瞩，又避开了具体内容的短板，完美展现了严父的风采！
然而。
二宝静静地看了他三秒钟。
小家伙伸出小手，默默把霍廷渊拍在桌上的笔记本顺时针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
二宝推了推眼镜，用极其平静、毫无波澜的小奶音淡淡说道：
“爸，您刚才拿反了。”
“这是德文的倒数推演表，是从右下角往左上角倒序排列的。”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冷风吹过，窗叶发出轻微的声响。
四娃咬着铅笔转过头，无辜地眨了眨眼。
大宝在角落里咔嚓咔嚓嚼着生胡萝卜，动作猛地僵住。
霍廷渊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那张向来如钢铁般冷酷威严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后根！
红得发紫！
红得发烫！
拿反了……
他盯着看了十分钟、甚至还义正言辞教训了半天“缺乏军人风骨”的德文手记……
居然他娘的是倒着的？！
社死！
这是彻彻底底、毫无退路的毁灭性社死！
霍廷渊额头青筋暴跳，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下一口老血。
“咳！那个……”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干瘪得像砂纸磨墙：
“倒……倒着看，更能看出排版的破绽！”
“你们继续写！我去……我去给你们洗水果！！”
霍师长猛地拉开书房门，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仓皇逃窜而出。
“砰”的一声闷响，走廊里传来他慌乱失措的军靴踏地声。
书房里。
二宝默默把笔记本翻回正面，在最下方平静地写下一行批注：
【父亲自尊心受挫阈值测试完毕，建议未来三天降低专业术语交互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