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当年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枪，国家造炮造车靠的是一锤一凿！”
“一群战功赫赫的老不死，一把年纪了，围着几个奶毛没退干净的黄口小儿献宝溜须！”
“简直是丢尽了我军的脸面！”
那声音沙哑干瘪，却裹挟着一股子金石相撞般的刺耳锐气。
原本欢天喜地的庭院瞬间鸦雀无声。
几十位刚才还在抢着当“干爷爷”的老将军们，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霍廷渊眼神骤然一凛，刀锋般的目光直刺向竹林深处那栋灰砖小楼。
只见二楼那扇被大力撞开的雕花木窗前，正倚着一个身形枯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的白发老者。
老者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到处都是机油焦痕的旧呢子大衣。
他右手拄着一根沉重的黄铜拐杖，花白的眉毛紧紧拧成死结。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射出的是毫不掩饰的刻薄与轻蔑。
“楚振国！你大清早放什么连环屁呢？！”
赵铁山气得一巴掌拍在轮椅扶手上，金属扶手被他震得嗡嗡作响。
“老子给自己相中的孙子送勋章，吃你家大米了，还是挖你家祖坟了？！”
“赵铁山，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楼上的楚振国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铜拐杖在窗台上重重一顿。
“听说你们昨天为了后山一个破升降机，把两个四岁半的娃娃吹成了神仙？”
“还什么精妙齿轮啮合，什么力学奇迹！”
“糊弄外行也就算了，连你们这帮老兵油子也跟着起哄！”
楚振国喘了一口粗气，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呼哧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子里的众人，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重工业是严谨的科学！差一微米就是废品，少一颗螺丝就是人命！”
“老子搞了一辈子重型机械，见过的所谓天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哪一个不是在图纸堆里熬白了头，哪一个不是在机床前磨烂了手？！”
“四个吃奶的娃娃，连扳手都拿不稳，懂个屁的机械？！”
“我看分明是某些人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让警卫连提前搭好了架子，再把娃娃推出来当幌子表功！”
这番话说得极其恶毒，不仅把孩子们贬得一文不值，甚至连谷雨和霍廷渊的军人品格也一起踩进了泥里。
“你他娘的找死！”
霍廷渊浑身煞气轰然爆发，脚下的青砖甚至发出一声细微的哀鸣。
他往前踏出一步，腰间的配枪套隐隐绷紧。
谁敢动他的孩子，天王老子他也照打不误！
“廷渊，站住。”
一只温软却沉稳的手掌，轻轻搭在了霍廷渊青筋暴起的手腕上。
谷雨神色自若地走上前，清冷的目光穿过薄雾，落在那位孤僻暴躁的老者身上。
“楚老，好大的火气。”
谷雨神情波澜不惊，声音清亮如泉，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原北方重工集团总设计师，我国第一代重型装甲车底盘的总负责人，楚振国楚总师。”
“晚辈谷雨，久仰您的大名。”
楚振国眉头猛地一皱，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谷雨。
“你知道我？”
“不仅知道，我还知道十年前昆仑山高原重工试验基地那场意外。”
谷雨平静地注视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火，反倒带着一抹极深邃的审视。
“那一年，您主持的高原特种坦克传动系统攻关失败，样车发生严重机械爆裂，您的关门大弟子为了保全试验数据，当场牺牲。”
“自那以后，楚总师心灰意冷，拒绝了京城部委的一切聘任，闭门谢客整整十年。”
听到这番话，楚振国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握着铜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十年前的旧事，是他这辈子最痛、最深的一块逆鳞！
“闭嘴！你这个黄毛丫头，谁准你在老子面前提当年的事？！”
楚振国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怒吼出声，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本就难看的面色瞬间泛起一层诡异的乌青。
“咳咳！咳咳咳！”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赵铁山见状，脸色微微变了变，有些不忍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谷雨道：
“谷厂长，这老石头脾气怪得很，前几天刚从京城保密局转到咱们这儿养病。”
“他当年受的打击太大，整个人钻了牛角尖，看谁都像骗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谷雨没有应声。
她的特工本能，正在高速运转，将楚振国身上的每一个细节拆解、分析。
老人的右手虎口处，结着一层厚实发黄的死茧。
那是至少三十年以上、日夜握持重型绘图仪和精密游标卡尺才能留下的痕迹。
他的两鬓斑白如霜，指缝里甚至还嵌着洗不掉的深黑色工业机油。
这是一个将一生都献给了共和国军工的老兵。
哪怕脾气再臭、嘴巴再毒，骨子里依然是一块铁骨铮铮的顽石。
但更致命的是他的身体。
面色青紫如茄，唇角泛白，呼吸短促且带着拉风箱的杂音，双侧颈静脉隐隐有些怒张。
这是极其严重的高原肺水肿后遗症，加之长年郁结于心，心肺之气早就濒临枯竭。
如果任由他这么暴怒下去，恐怕撑不过这个开春！
“楚总师。”
谷雨抬起头，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从容淡定的笑意。
“机械是一锤一凿的硬科学，这话您说得一点都没错。”
“但科学的尽头，从来不是按资排辈。”
“您不信天外有天，无非是因为您十年前摔在昆仑山上，至今还没爬起来。”
楚振国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气得浑身哆嗦，指着谷雨破口大骂：
“放屁！老子当年造大炮的时候，你还没生出来呢！”
“不用跟我耍嘴皮子！四岁半的娃娃懂机械？纯属欺世盗名！”
“你们这群投机取巧的骗子，都给老子滚出疗养院！滚！”
说完，楚振国扬起手中的黄铜拐杖，狠狠就要往窗棂上砸去，想要将这扇窗彻底焊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一直乖乖牵着谷雨衣角的五娃，忽然轻轻抽了抽挺翘的小鼻子。
她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迈着肉乎乎的小短腿往前走了半步。
小丫头清脆稚嫩的童音，如同春日破冰的小溪，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楚振国的怒骂：
“老爷爷，你快把拐杖放下呀。”
“你每天半夜子时，左边肋骨下面是不是像被缝衣针扎一样疼？”
“而且，你闻到机油味虽然心里喜欢，但喉咙里一发热，就会咳出带着铁锈味的血丝，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