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别看了，那是山顶，咱这辈子爬不上去了！”
疗养院后山的观景石阶下，坐在轮椅上的老兵孙大江叹了口气，伸手拽了拽旁边轮椅上的李福全。
李福全缺了半截右腿，棉裤腿空荡荡地挽在膝盖上。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百级石阶顶端的落日峰，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
“当年打汉城的时候，俺们排三天三夜插上主峰，全连打光了，就剩下我和指导员。”
李福全声音有些沙哑，指节因为死死捏着轮椅扶手而泛出惨白。
“指导员咽气前跟我说，等仗打赢了，一定要去最高的地方，替全排兄弟看一眼太阳。”
“可现在呢？百十级台阶，就把老子给卡死在山脚下了！”
老人猛地一捶自己的残腿，眼眶通红，咬碎了牙。
“李爷爷，不就是几级烂石头台阶吗？哭啥呀。”
一个清脆中透着一股憨劲的奶音，突然在两人身后响了起来。
大宝穿着一套不合身的宽大军绿坎肩，手里抓着两根红彤彤的糖葫芦，迈着敦实的步子小跑了过来。
他身上还带着军校特训回来的泥土味，四岁半的小脸庞被西北的风吹得黑里透红，可那一双大眼睛却亮得惊人。
“大宝？你这皮猴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李福全赶紧抹了把眼角，挤出笑脸想摸摸大宝的头。
“我娘让我来给爷爷们送山楂糖葫芦。”
大宝把糖葫芦往李福全怀里一塞，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瞅了瞅那几乎垂直于悬崖的石梯。
“李爷爷，你想去山顶看太阳？”
李福全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想有啥用？这一百八十级台阶，抬着轮椅上去得四个壮小伙，还要冒着摔下悬崖的风险。”
“俺们这帮废人，能有口热饭吃、有个温泉泡就是天大的福气了，哪能再给部队添麻烦？”
大宝眨了眨大眼睛，嘴里嚼着山楂核，突然一拍自己的小脑门。
“不用四个叔叔抬！我和四弟就能把你们送上去！”
李福全和孙大江一愣，随即被逗乐了。
“你个小不点，跟四娃连台阶都没它高，拿什么送？”
“你们等着！半个时辰！”
大宝把手里的棒棒糖棍一扔，撒开两条小短腿就往红星机修车间冲去。
不到二十分钟。
四娃手里攥着一把小扳手，兜里插着黄铜卡尺，身后跟着大宝，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后山石阶下。
“四弟，你看！就是这个悬崖边边，李爷爷坐轮椅上不去！”
大宝指着石壁，急得直跺脚。
四娃推了推鼻梁上根本不存在的眼镜，掏出小本子，用铅笔在石壁上刷刷画了几笔。
“垂直高度二十八米，坡度七十五度，硬质花岗岩结构。”
四娃嘴里念叨着一连串专业术语，眼神瞬间变得极其敏锐。
“用机修连后院报废的那辆苏联喀秋莎火箭炮牵引车的底盘绞盘，再加上两根二十毫米厚的特种拖车钢缆。”
“做一套重力配重式双向滑轮组，根本不需要柴油机，纯机械无动力齿轮平衡！”
四娃猛地合上本子，看向大宝。
“大哥，核心承重梁需要一根两百斤的无缝钢管插进岩石缝，我力气不够。”
大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包在我身上！”
两个小时后。
整个军工疗养院的后勤干事和护士全被惊动了。
当后勤主任张建国赶到后山石阶时，眼珠子差点瞪裂在地上！
只见陡峭的石崖边上，竟然立起了一座造型极其粗犷却浑然天成的钢铁导轨！
导轨下方是一个用废旧防爆铁板焊接的方形吊篮，正好能稳稳卡进一辆轮椅！
顶端的悬崖巨石上，牢牢铆接着一个直径一米半的巨大齿轮绞盘，粗如婴儿手臂的钢缆在齿轮间精密咬合！
“胡闹！简直是胡闹！”
张建国吓得冷汗直流，扯着嗓子大喊。
“两个四岁多的娃娃，怎么敢在悬崖上焊铁架子？！李老，快下来，这要是掉下去要粉身碎骨的！”
“老张，你闭嘴！”
李福全此时已经坐在了吊篮里，两只粗糙的手死死抓着特制的安全护栏。
老人浑身紧绷，眼中没有恐惧，反而燃烧着一股濒死般的狂热。
“老子当年趴在铁丝网上给炸药包当肉垫都没怕过，今天坐这小铁箱子看一眼落日，摔死也是烈士！”
四娃在绞盘旁利落地扳下保险闸刀，脆生生喊道：
“重力自锁装置启动！齿轮减速比一比四！安全系数五点零！”
“大哥，上保险！”
石崖底部。
大宝光着两只膀子，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搭在垂直的冷拔钢导轨边缘。
“好嘞！起飞喽！”
大宝小胳膊上的肌肉瞬间鼓起如铁坨，脚下的青石地面竟被他踩出两道细微的裂纹！
他甚至没有用力拉绳子，仅仅是用一只手推着承重轴，单手向前平推！
咔哒！咔哒！咔哒！
沉重的齿轮发出一声声充满工业美感的机械咬合脆响！
足足五百斤重的铁制吊篮连同轮椅上的李福全，竟然在半空中如履平地般缓缓升起！
没有丝毫晃动！
没有半点颠簸！
无论山间的横风怎么吹，大宝的那只小手就像是定海神针，牢牢把控着整套系统的重心与平稳！
张建国看得呼吸彻底停滞，双腿发软。
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单手托着五百斤的高空吊篮，眼神平稳得像是在推玩具车！
几十米的高度，短短两分钟便顺利登顶。
当吊篮卡扣严丝合缝地锁死在山顶观景台边缘的那一刻。
李福全推着轮椅，缓缓滑上了落日峰顶。
天际尽头。
一轮火红浑圆的落日正悬挂在祁连山的苍茫雪峰之间。
万丈金芒穿透云层，将整座西北大地的壮美山河镀上了一层浓墨重彩的滚烫赤红！
狂风吹拂着老人胸前松石青休养服的暗金五星。
李福全呆呆地看着那片属于新中国的朗朗乾坤。
眼泪无声无息地从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滚落，砸在轮椅的钢圈上。
“排长……指导员……兄弟们……”
李福全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扬起脖颈，发出了一声穿越三十年光阴的沙哑嘶吼。
“你们看到了吗？！”
“太阳！咱们中国人的太阳升起来了！！”
后山石阶下，越来越多的老兵被推到了观景台下。
不知是谁带了头，苍凉而激昂的歌声从悬崖顶端骤然爆发，随后响彻了整座山谷。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几十位白发苍苍的老战士齐声高歌，泪流满面。
而在这动人心魄的苍茫歌声中。
大宝蹲在吊篮底部的石头墩子上，咬着半截糖葫芦，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看着老人们傻笑。
阳光洒在这个天生神力的小家伙身上，金光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