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红星军区政治部大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清脆回声。
谷雨穿着一件干净利落的灰色收腰风衣，手里拿着那份连夜写就的计划书，敲响了政委办公室的门。
“笃笃笃。”
“进来。”
门内传来一个威严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谷雨推门而入。
王政委正戴着老花镜，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吹着上面的茶叶沫子。
他的桌子上，摆放着今天刚出炉的《西北日报》，上面的头版头条，正是昨天大礼堂那场“忆苦思甜”报告会的尴尬收场。
看到进来的是谷雨，王政委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面上还是挤出了一丝客套的假笑。
“哦，是谷厂长啊。”
王政委放下茶缸，往皮椅的椅背上一靠。
“怎么？今天没去你的红星厂赚外汇，有空跑到我这政治部来了？”
这句话里，带着明显的夹枪带棒。
显然，他对红星厂巨额奖金引发的大院攀比风气，依旧耿耿于怀。
谷雨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讥讽，神色从容地走到办公桌前。
“王政委，昨天大礼堂的事，我也有责任。”
“但我今天来，不是来检讨的，而是来解决问题的。”
说着，谷雨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递了过去，不卑不亢。
“这是我连夜写的一份计划书，关于成立‘军属综合服务中心’的构想。”
“只要军区批准，我保证，半个月内，大院的攀比歪风彻底绝迹！”
王政委挑了挑眉毛。
“哦？半个月？”
他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显然觉得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在说大话。
但他还是接过了纸袋，慢吞吞地抽出里面的手稿，随意地翻阅了起来。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一开始，王政委的表情满不在乎。
但当他看到“文化教育”、“技能培训”、“家庭互助”、“文体娱乐”这四大板块时，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翻看手稿的速度，也原来越快。
啪！
仅仅看了不到五分钟。
王政委直接将手稿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那双深邃的老眼里，满是荒谬和愠怒。
“简直是胡闹！”
王政委摘下老花镜，指着桌子上的计划书，声色俱厉。
“谷雨同志，你是不是觉得你在国外拿了个奖，赚了几百万美金，就在西北军区可以为所欲为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谷雨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依然冰冷平静。
“政委，这份计划书哪一条触犯了纪律？哪里是胡闹？”
“哪里都是胡闹！”
王政委猛地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桌后踱步，官腔打得震天响。
“你看看你写的这些东西！”
“什么扫盲班、技能培训班，还要搞什么舞蹈队？”
“你当军区大院是什么地方？是戏班子吗？！是资本主义的游乐场吗？！”
谷雨毫不退让，针锋相对：“政委，正是因为她们没有文化，没有技能，才会把精力都发泄在无意义的物质攀比上！”
“我这是在提高她们的革命素养，怎么就成了资本主义？”
“你还在狡辩！”
王政委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我告诉你，且不说你这套理论对不对，就说现实问题！”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谷雨面前用力晃了晃。
“第一，编制从哪来？！我们要成立这么大一个中心，需要几十个工作人员！军区政治部哪有这么多闲人给你使唤？”
“第二，经费从哪出？！改造场地要钱，请老师要钱，买设备要钱！军区的军费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难不成去供着这群娘子军？”
“第三！”
王政委死死盯着谷雨，眼神居高临下，透着浓浓的官僚气息。
“你谷雨只是个被服厂的厂长！”
“做衣服，你是内行。”
“但做思想政治工作，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
“军属的思想教育，是我们政治部的事，轮不到你一个搞企业的地方人员来插手！”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指着谷雨的鼻子在骂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整个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屈辱！
极致的压迫感！
这就是这个年代，体制内那座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大山。
他们宁愿看着大院的风气烂透，宁愿用阶级斗争的老一套去进行无效的打压。
也绝对不允许一个体制外的新思想，来挑战他们的权威！
谷雨站在原地，看着暴跳如雷的王政委，突然笑了。
那笑声极冷。
犹如数九寒天的冰刀，刺得王政委心头一跳。
“王政委，您不用拿大帽子压我。”
谷雨慢条斯理地将桌子上的计划书，一页一页地收拢，重新装进牛皮纸袋里。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优雅和不容侵犯的威严。
“编制，我不找军区要，我自己招人。”
“经费，我也不花军区一分钱，红星厂全额赞助。”
谷雨抬起眼眸，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仿佛燃烧着足以掀翻一切的火焰。
“我之所以把计划书送到您这儿，是出于对政治部的尊重。”
“既然您觉得这是胡闹。”
谷雨将牛皮纸袋夹在腋下，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那我们就走着瞧。”
“站住！你什么态度？！”王政委在背后怒喝。
“对付官僚主义的态度。”
谷雨连头都没回。
“砰”的一声，她重重地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
站在走廊里。
谷雨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眼底的寒芒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官大一级压死人？
那不好意思，我谷雨，最擅长的就是掀翻你们的天！
她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你不批是吧？”
“王政委，你给我等着。”
“我会让你跪着求我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