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干了！这活儿谁爱干谁干！”
“这大半夜的连轴转，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裤裆没锁边能怪我吗？你们催命一样催，我哪有功夫检查？”
凌晨三点，红星被服厂的一号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乌烟瘴气的争吵和互相推诿。
几百个熬红了眼睛的工人怨声载道，有的干脆把缝纫机上的线轴一摔，趴在桌子上开始抱怨。
负责生产调度的李建国满头大汗，手里拿着喇叭拼命喊话。
“大家静一静！省城那边已经因为次品闹翻天了，谷厂长马上就到，你们这时候撂挑子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我们一个月就拿几十块钱的死工资，凭什么要没日没夜地给他们霍家卖命？”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紧接着，车间大门“砰”的一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踹开。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夜色倒灌进来，吹得车间里的白炽灯一阵摇晃。
吵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惊恐地看向门口。
霍廷渊一身军大衣，宛如一尊杀神般站在门边，眼神冷得能把空气冻结。
而在霍廷渊身边，谷雨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谷雨的步伐不快，但每走一步，高跟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工人们的心口上。
整个车间里几百号人，竟然被谷雨一个人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
“都不吵了？”谷雨走到车间最前面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所有人。
没有人敢说话，几个刚才还叫嚣着要罢工的人，此刻全都心虚地低下了头。
“李建国。”谷雨转头看向满脸愧疚的大学生。
李建国赶紧跑上前，羞愧得低着头，“谷厂长，是我没管好车间，出了一批残次品……”
“次品都在哪？抬上来。”谷雨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李建国赶紧招呼几个男工人，把好几个大麻袋扛到了高台上。
麻袋打开，里面全都是被挑选出来的、做工粗糙、线头外露的喇叭裤和工装服。
谷雨弯腰，随手抓起一条喇叭裤，猛地用力一扯。
“嘶啦”一声脆响，裤子的走线直接崩开，断成了两截。
“这就是你们日夜赶工，给我做出来的东西？”
谷雨将破烂的裤子狠狠地砸在刚才喊得最大声的那个女工面前。
那女工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强词夺理地嘟囔着。
“谷厂长，这真不能怪我们，是您要求的数量太多，我们为了赶进度，自然就顾不上质量了。”
“对啊，法不责众，大家都是按照厂里的规矩干活，这锅不能让我们背。”
有几个人跟着小声附和。
谷雨听完，突然冷笑了一声。
这一声冷笑，让霍廷渊知道，谷雨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法不责众？”谷雨重复着这四个字。
“我看你们是忘了，红星被服厂是军区直属的试点企业，不是外面那些混吃等死的大锅饭！”
“你们以为，在这里干好干坏都一样？出了事推给‘赶进度’就能蒙混过关？”
谷雨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今天，我连夜赶回来，不是来听你们诉苦的，我是来定规矩的！”
谷雨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洪亮地宣布。
“第一，从现在起，工厂成立独立质检小组！”
“每一件出厂的衣服，必须经过质检员盖章签字！谁签的字，这件衣服出了问题就找谁！”
“次品绝对不准出厂半步！”
工人们一片哗然，以前大家都是做完就扔进筐里，谁查得那么细？
谷雨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彻底废除死工资！全厂实行计件工资制度！”
此话一出，全场震惊。
这年头大家拿的都是死工资，干多干少一个样，突然搞计件，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以后你们每做出一件合格的衣服，就拿一件的钱。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只要你手脚够快，技术够好，一个月挣以前半年的工资都有可能！”
工人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谁不想多赚钱？
但谷雨的下一句话，直接给他们泼了一盆冰水。
“但是！如果你们交上来的是次品。”
“只要被质检小组查出来一件不合格，不仅这件衣服没钱拿，还要倒扣三倍的工件费！”
车间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倒扣三倍！这也太狠了！
这就意味着，做错一件衣服，就白干了三件的活！
谁还敢为了赶数量去糊弄事？
谷雨看着众人惊恐的表情，冷冷地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这也是最致命的一条。
“第三，引入末位淘汰机制！”
“质检小组会每天记录每个人的次品率。”
“连续三次考核排在最后面的，或者连续三次被查出恶意粗制滥造的。”
“直接开除出厂，永不录用！”
“不管是军属还是老员工，在这条规矩面前，没有任何情面可讲！”
谷雨的三项纪律一抛出来，整个车间就像是炸开了锅。
“开除？咱们可是国营厂，就算是厂长也不能随便开除工人吧？”
“这规矩也太严了，这谁能受得了？”
有人开始心生退意。
面对底下的骚动，霍廷渊往前跨出一步，浑身散发出属于铁血军官的威严。
“谁对谷厂长的规矩有意见，现在就可以去财务室结账走人。”
“我们红星厂，从来不养废物。”
霍廷渊的话掷地有声，彻底镇住了那些还想继续闹事的人。
在这个年代，能有一份在被服厂的工作，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铁饭碗。
红星厂的福利待遇比外面好太多了。
要是真被开除了，一家老小吃什么？
更何况，谷厂长也说了，只要手艺好，多劳多得。
真正有本事的工人，反而在心里暗暗高兴。
谷雨看着情绪被安抚下去的众人，放缓了语气。
“省城的旗舰店，三天后就要重新开业。”
“我们还有两天半的时间，必须拿出五千件没有任何瑕疵的完美衣服！”
“能干的，现在立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计件工资从这一秒开始算！”
“干不了的，大门就在那边，我绝不挽留。”
随着谷雨话音落下，几百号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带头，大家纷纷跑回了自己的缝纫机前。
随着电源的接通，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彻一号车间。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抱怨，再也没有人敢敷衍。
谷雨站在高台上，看着重新运转起来的生产线，眼神冰冷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