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红星厂的缝纫车间，气氛就和以往截然不同。
打卡处排起了长队，没有一个人敢迟到。
机器的轰鸣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亮、急促。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子劲儿，仿佛脚下的缝纫机不是机器，而是能吐出钞票的印钞机。
一百块的“金牌工人奖”，像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每个人的身后。
然而，在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中，却有一个角落，显得格格不入。
王建军翘着二郎腿，悠哉游哉地喝着茶，对他那台缝纫机，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身边的几个老油条，也学着他的样子，磨磨蹭蹭，出工不出力。
“王师傅，厂长来了！”
突然，有人低声喊了一句。
王建军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反而故意将一口茶叶沫子，“噗”的一声，吐在了面前一匹崭新的“冰蚕丝”布料上。
那块价值不菲，即将做成高档风衣出口海外的布料，瞬间被染上了一片恶心的黄褐色污渍。
“哎呀，手滑了，手滑了！”
王建军假模假样地喊着，脸上却带着一丝得意的坏笑。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公然挑衅！
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王建军，不吃谷雨那一套！
车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赤裸裸的破坏！
按照新规，这不仅要全额赔偿，还要记大过！
“王建军。”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王建军慢悠悠地转过身，看到谷雨正站在那里，身后跟着李建国，还有一个……抱着个小算盘，面无表情的小屁孩？
“厂长啊，您看这事闹的，我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一不小心就把布给弄脏了。”王建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您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扣我的工资吧？我可是为厂里流过血的。”
“流过血？”谷雨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流的血，厂里已经用几十年的工资和福利，还清了。现在，我们来算算，你欠厂里的账。”
“我欠厂里？笑话！”王建军嗤笑一声。
谷雨没有理他，只是偏了偏头，对身边的六娃说：“六娃，算给他听。”
一直沉默的六娃，抬起了他那张稚嫩却异常冷静的脸。
他的小手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动了几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然后，他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童音，清晰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王建军，男，五十八岁。入厂四十年。”
“本月，应出勤二十二天，实际出勤二十二天。其中，迟到十一次，早退八次，按照新规，应扣除考勤工资十九元。”
“本月，额定生产任务为标准件一百二十件。实际完成，三十一件。其中，优等品零件，合格品十二件，次品十九件。”
“次品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一！”
“按照计件工资标准，你的基本工资为十二元。因未完成生产任务，扣除百分之五十，剩余六元。”
“按照次品处罚条例，十九件次品，共计造成原料及工时损失一百零八元。其中百分之二十由个人承担，你需要赔偿二十一点六元。”
六娃每报出一个数字，王建军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惊恐地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些数据，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这个小屁孩是怎么知道的？！
周围的工人们更是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厂里的“账”，还能算得这么清楚！
六娃的小算盘还在继续。
“另外，刚刚你故意损坏的‘冰蚕丝’布料，b-07号，市场价值三百二十元。按照规定，故意破坏生产资料，需按原料十倍价格进行赔偿，也就是，三千二百元！”
“综上所述。”
六娃拨动了最后一颗算珠，得出了最终结论。
“王建军，你本月的工资，非但一分没有，经过核算，你还倒欠工厂，三千二百三十四点六元！”
“噗通！”
王建军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三千二百多块！
这笔钱，把他卖了都还不起啊！
“不！不可能！你……你这是污蔑！你这是在算假账！”他疯狂地嘶吼着，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假账？”
谷雨冷冷地看着他，对李建国使了个眼色。
李建国立刻将一沓厚厚的、记录得密密麻麻的生产日志和考勤表，狠狠地摔在了王建军的脸上！
“王建军！这是你过去三个月的生产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你敢说这是假的吗？！”
“全厂近千人，你的次品率永远是前三名！你的出勤率永远是倒数！你还有脸说你是老师傅？你就是厂里的一颗毒瘤！”
铁一般的数据，和白纸黑字的记录，像两座大山，彻底压垮了王建军所有的狡辩。
他瘫在地上，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工人们，看着他的眼神，也从同情，变成了鄙夷和愤怒。
原来，这个天天喊着“为大家争取利益”的老前辈，竟然是这样一个只吃饭不干活的懒汉！
谷雨走到那匹被污染的布料前，拿起一把剪刀。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咔嚓”一声，将那块昂贵的布料，从中间一剪为二！
然后，她将那把剪刀，扔到了王建军的面前。
“这块布，废了。但是，红星厂的规矩，不能废。”
她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从现在开始，王建军，你被开除了。”
“你倒欠工厂的三千二百三十四块六毛钱，会从你家属的工资里按月扣除！直到还清为止！”
“念在你曾是烈士家属的份上，我不把你送去公安局。但是，红星厂，以及未来所有和红星厂有关的单位，将永不录用你和你任何沾亲带故的人！”
“现在，给我滚！”
最后三个字，谷雨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建军彻底傻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谷雨竟然真的敢开除他！还用这种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狠辣方式！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元老！我要去军区告你！我要去市里告你！”他疯了一样地爬起来，想要去抱谷雨的腿。
谷雨嫌恶地一脚踢开。
两名早就等在一旁的保卫科干事，立刻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架起王建军就往外拖。
“谷雨！你这个黑心的资本家！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王建军凄厉的咒骂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车间门口。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谷雨这番雷霆万钧、不留情面的手段，给彻底震慑住了。
他们看着地上的那堆废布，看着王建军被拖走的方向，心中所有的侥幸和观望，都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谷雨缓缓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之前跟着王建军起哄的老油条，此刻全都低着头，筛糠一样地发着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有谁，对新制度有意见吗？”
谷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无人应答。
“很好。”
谷雨点点头，然后走到一位一直埋头苦干，工位最整洁的女工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厂……厂长，我叫刘芬。”女工紧张地站了起来。
“刚刚六娃算过，你是上个月全车间产量最高，次品率最低的工人。”谷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从口袋里，直接掏出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塞到了刘芬的手里。
“这是一百块钱。这个月的‘金牌工人’，提前发给你了。”
刘芬捧着那沉甸甸的一百块钱，整个人都懵了，随即，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谢谢厂长！谢谢厂长！”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全车间的工人，看着她手里的钱，眼睛都直了！
羡慕、嫉妒、后悔……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谷雨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杀鸡儆猴的“鸡”，杀了。
赏罚分明的“赏”，也赏了。
接下来，就看这群“猴”，该怎么表现了。
她转身离去，身后，是骤然响起的、比之前激烈十倍的缝纫机轰鸣声。
一场风暴，以最彻底、最决绝的方式，被强行平息。
红星厂的天，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