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宾室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
林志远抛出的那个“驻厂监察”的条件，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三十人的高级质量监控团队？
全方位监督原材料采购、生产工艺、甚至核心技术研发？
还要先经过他们的审核才能生产新产品？
这哪里是什么商业合作的质量把控！
这分明就是要把红星厂的骨髓敲开，把所有核心技术扒光洗净，彻底掌控在他们手里！
还没等谷雨开口。
站在一旁的二宝已经“啪”的一声合上了手里那本厚厚的法律大辞典。
二宝那张四岁半的小脸上，布满了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严厉和冷酷。
二宝推了推滑落的金丝眼镜，稚嫩的声音在大厅里掷地有声。
“林先生，根据我国《涉外经济合同法》以及相关商业秘密保护条例！”
“贵方提出的条款，已经严重超出了正常的买卖合同范畴。”
“你们要求的‘全环节监督’和‘图纸审核权’，实质上是在剥夺红星厂的生产自主权和技术所有权。”
“这是一份典型的、带有掠夺性质的格式合同！”
“任何有理智的企业主，都不会签署这种卖身契！”
二宝连珠炮般的一番法律条款输出，直接把坐在对面的林志远给砸懵了。
林志远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孩，满脸的不可思议。
一个四岁的孩子，不仅精通法律，甚至还能一眼看穿他们隐藏在巨额订单背后的险恶用心？
这到底是个什么妖孽家庭？
“童言无忌，谷厂长，让小孩子参与这么重大的商业谈判，是不是太儿戏了？”
林志远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强行找回场子，试图将二宝的话定性为胡闹。
“他不是小孩子，他是我们红星厂的法务部总监。”
谷雨冷冷地怼了回去。
“他说的话，就是红星厂的立场。”
“林先生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八百万美元就想买下我红星厂的命脉？”
“对不起，这门生意，红星厂做不了。小李，送客。”
谷雨说完，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拉着二宝就要往外走。
“等等！谷厂长！您不能就这么拒绝啊！”
一直站在旁边处于极度激动和恐慌中的李建国，突然冲了出来。
李建国死死地挡在谷雨面前，脸上的表情因为极度焦急而显得有些扭曲。
“谷厂长，这可是八百万美元！是美金啊！”
“咱们红星厂现在的厂房、设备、原材料，如果能拿到这笔钱，立马就能扩大十倍不止！”
“咱们不是要建亚洲最大的工业园区吗？这就是最好的跳板啊！”
李建国激动得语无伦次，转身又对着林志远连连鞠躬。
“林先生，您别生气，谷厂长她可能是没完全理解北美市场的质量要求。”
“你们要派监控团队，我们完全理解，毕竟是大订单嘛……”
“李建国！你给我闭嘴！”
一声怒喝，从招待所贵宾室的虚掩的门口传来。
紧接着，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霍廷渊穿着一身笔挺的将校呢军装，满身杀气地走了进来。
霍廷渊的身后，还跟着刚刚赶来的服装宗师江白帆江老。
“李建国，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霍廷渊一步步走到李建国面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般压迫着对方。
“八百万美金就把你的脊梁骨给买断了？”
“让这帮洋鬼子堂而皇之地进咱们的厂子，看咱们的机器，摸咱们的冰蚕丝配方。”
“这叫引狼入室！这就等于把咱们自己的脖子洗干净了送到人家刀口上！”
江老也拄着拐杖走上前来，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江老指着林志远，痛心疾首地骂道。
“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这种披着外商皮的洋买办！”
“当年在沪上，那些所谓的洋行，就是用这种先给大单、再插手生产、最后窃取工艺的下三滥手段，逼死了多少民族企业！”
“谷厂长，这帮人要的是你的根！绝对不能答应！”
贵宾室里，红星厂的内部瞬间分成了两派。
李建国作为一个只看重工厂发展和外汇数据的知识分子，满眼都是八百万美金的巨大诱惑。
李建国拼命地想要促成这笔合作，认为这是红星厂走向世界的唯一机会。
而霍廷渊和江老，则从国家安全和民族工业传承的角度。
一眼看穿了这是对方精心布置的糖衣炮弹，坚决反对。
双方在贵宾室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气氛剑拔弩张。
坐在沙发上的林志远，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嘴角却不可察觉地勾起了一抹冷笑。
只要对方内部有分歧，有像李建国这样见钱眼开的人。
他就有一百种方法，把红星厂的核心技术搞到手。
乔治商会看上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失手过。
“各位，请冷静一下。”
林志远假惺惺地站起身，摆出了一副大度宽容的姿态。
“我看，贵厂内部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统一思想。”
“没关系，八百万美金的单子，确实需要慎重考虑。”
“我们在省城宾馆定下了总统套房。”
“这笔资金我们会保留三天，三天后如果我们得不到满意的答复，那么环球贸易将撤销合作。”
“顺便提醒一句，如果失去了环球贸易的渠道，红星厂的产品，永远别想踏上北美的土地。”
林志远留下了一句充满威胁的话，带着四个保镖，趾高气昂地走出了贵宾室。
房间里，只剩下还在喘着粗气的霍廷渊、气得脸色发白的江老、以及满脸绝望的李建国。
谷雨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参与刚才的争吵。
谷雨的脑海中，无数的线索正在飞速交织。
大宝信里的海外华侨、突然空降的环球贸易、嚣张的驻厂要求……
这一切，都在印证着她的判断。
这是一场针对冰蚕丝和鲨鱼皮的、蓄谋已久的技术掠夺。
那个林志远，不过是乔治商会放出来的一条咬人的恶狗。
“别吵了。”
谷雨冷冷地打断了李建国试图继续辩解的话语。
谷雨转过身，一双漆黑的眼眸中，闪烁着比极地寒冰还要冷酷的光芒。
“八百万美金，我一分都不会少要。”
“但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洋鬼子，踩进我红星厂的生产车间半步。”
谷雨走到桌边，一把拿起那份烫金的意向书。
“明天早上九点，省城宾馆。”
“建国，你通知各部门主管，明天跟我一起去见这位林代表。”
“我倒要让他看看，在中国的地界上，到底是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