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防弹吉普车在省城的老旧街道上缓慢行驶。
这条街与刚才繁华的十字路口截然不同。
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叶落了一地，显得有些萧瑟。
墙壁上还刷着几十年前褪色的标语。
这里是省城几个大型国营重工厂的生活区交汇处。
虽然偏僻，但人口密度极其庞大。
路上走过的，大多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的钢铁厂和机械厂工人。
谷雨摇下半截车窗，刺骨的秋风吹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睛就像一台高精度的雷达，快速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前世作为特工，她最擅长的就是通过环境细节来分析情报。
十字路口确实繁华，但那里的消费者是盲目的、流动的。
而这里，住着的却是几万个有着稳定工资收入、对生活有着强烈归属感的工人阶级。
“停车。”
谷雨突然开口。
小陈一脚刹车，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霍廷渊顺着谷雨的目光看去。
只见马路对面，是一座庞大的苏式风格建筑群。
三层楼高的大红砖房，门前有六根粗壮的水泥立柱。
大门上方，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省城工人文化宫”。
只不过，这几个字已经斑驳脱落。
原本宽敞的广场上长满了杂草，一楼的几扇玻璃窗也碎了，用破木板糊着。
门口挂着一块“内部整顿，暂停开放”的牌子。
显得死气沉沉，仿佛一座被时代遗忘的坟墓。
“你不会看上这破地方了吧？”
霍廷渊虽然无条件信任妻子，但看到这副破败景象，还是有些诧异。
“这文化宫少说也废弃一年多了。”
“连厂里的工人都嫌这儿晦气不爱来，咱们在这开店，衣服卖给鬼啊？”
霍廷渊直言不讳地指出了问题。
谷雨却没有回答，直接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霍廷渊赶紧跟上，两人一起穿过马路，来到了文化宫的大铁门前。
谷雨透过铁门的栅栏缝隙，仔细观察着里面的结构。
院子极大，足以停下几十辆汽车，或者摆下上百张长桌。
主楼的面积更是刚才那三间理发店的十倍不止。
不仅有宽敞的大厅，旁边甚至还有一个带舞台的小型电影放映厅。
谷雨的眼睛越来越亮，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在常人眼里，这是一座烂尾楼。
但在有着超前几十年商业眼光的谷雨眼里，这简直就是一块未被开垦的钻石矿！
“老霍，你只看到了它的破，却没看到它的魂。”
谷雨转过身，看着丈夫，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魂？什么魂？”
霍廷渊有些摸不着头脑。
“工人阶级的魂！”
谷雨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前显得格外清晰。
“咱们的衣服叫什么牌子？劳动光荣牌！”
“这四个字，放在十字路口那些自诩为城里人的时髦青年眼里，可能只是一件衣服。”
“但如果把它放在这工人文化宫里，它就是一面旗帜！”
谷雨指着四周那些略显陈旧的职工筒子楼。
“住在这里的几万名工人，他们每天起早贪黑，最渴望的就是被认同、被尊重。”
“孙建军抢走的那个铺子，只能用来卖衣服。”
“而我，要用这废弃的文化宫，打造一个集购物、休闲、娱乐为一体的旗舰体验店！”
谷雨的一番话，彻底把霍廷渊听懵了。
什么旗舰体验店？这词儿在这个年代简直闻所未闻。
但霍廷渊看着妻子那熠熠生辉的眼神，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不懂商业，但他懂战略。
谷雨这招，分明是要避开敌人的锋芒，直接绕后偷家，从意识形态的高地实施降维打击！
“媳妇，你想怎么干？”
霍廷渊沉声问道，语气中已经充满了无条件的坚定。
“很简单。”
谷雨指着那扇生锈的大铁门。
“把这道门打开。”
“我要让这死气沉沉的文化宫，重新活过来！”
“我要让全省城的工人们，把来这里买一件‘劳动光荣牌’工装，当成一种政治骄傲！”
就在夫妻俩对着文化宫规划蓝图的时候。
一个戴着红袖章、拿着扫帚的门卫大爷从门房里走了出来。
“喂喂喂！干什么的？”
门卫大爷警惕地盯着这两个衣着不凡的男女。
“这儿是文化宫重地，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大爷板着脸，很不客气地挥舞着扫帚赶人。
霍廷渊刚要沉下脸发作，谷雨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摸出两包大前门香烟，塞到了大爷手里。
“大爷，我们不是闲人。”
谷雨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我们是省军区下属红星厂的，专门来找咱们文化宫的主任谈合作的。”
大爷捏着那两包好烟，脸上的警惕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霍廷渊那一身将官服，咽了口唾沫。
“军区的大首长？”
“哎哟，那可怠慢了。”
大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过你们来得不巧。”
“咱们文化宫因为上面卡了经费，已经揭不开锅了。”
“牛主任这几天正为给职工发不出工资发愁呢，谁来他骂谁。”
大爷指了指主楼二楼一个亮着灯的窗口。
“他就在办公室里，你们要是不怕挨骂，就自己上去找他吧。”
谷雨和霍廷渊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没钱发工资？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对于现在的红星被服厂来说，最不缺的就是钱！
“走，老霍。”
谷雨理了理风衣的下摆，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直接推开了大铁门旁边的小门。
“咱们去给牛主任，送一场及时雨去！”
霍廷渊跟在身后，看着妻子那挺拔的背影，心中暗爽。
他知道，只要谷雨露出这种表情。
就意味着有人要掉进她挖的坑里了，而且还会对她感恩戴德。
一场没有硝烟的谈判博弈，即将在这座废弃的大楼里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