酝酿了多时,陈平安终于给邓振华带来了足够的底气。
他让秘书通知召开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
他主政辽省以来,这样的会议,开了数十次。而相同的议题,也讨论的不下十次。
每次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阻力,让他在最后不得不垂下那高高扬起的改革的大手。
不过这一次,情况明显不同。
邓振华接任省委书记后,省长由中央从沿海抽调了一个富有改革经验的年富力强的同志任省长。原本是想,让二人全力配合,下好辽省这盘棋。
结果这位新任省长段成刚,在辽省施政不到半年,就被来自各层的阻力,打压的一蹶不振。完全没有了在沿海省份大刀阔斧引领改革的气魄。
常务副省长刘振国,是根深蒂固的本地派、顽固派。属于不见兔子不撒鹰那种。也是邓、段两人改革进程中比较大的阻力,这次中纪委的行动,外交事情不过是个由头,实际上刘振国违法违纪的材料早就摆在了中纪委高层的案头。
张春林,辽省省委副书记,虽然不是辽省本地人,可他在辽省经营数十年。算得上是本地派的代表。
邓振华端坐在主位,手里翻阅着陈平安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对辽省煤炭资源整合的方案。
方案在与会人员手中,人手一份。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
刘振国被带走审查后,本土派的几位常委收敛了往日的高调,如今的辽省,改革的声音越发高涨,保守一派想要发言,先得在心里衡量再三。
“四大矿务局的底子,大家心里有数。”邓振华合上文件,一脸的肃穆,“靠省财政输血来维持,这不符合辽省发展的路线。这份方案,是省国资委的同志们经过实事求是的统计分析,结合国内其他省份的成功经验,总结出来的。国资委的孔熙同志,亲自交到我的手上。我认为这个方案有很大的可行性,请大家认真审阅 ,发表下各自的意见。”
省委副书记张春林放下方案,慢条斯理地开口:“邓书记,改制是好事,大方向没问题。不过,四大矿务局加起来十几万张嘴,背后是十几万个家庭。全盘撤销建制,搞企业化重组,一旦处理不好,会引发群体性事件,这个责任和风险,太大了!”
政法委书记符群在一旁附和:“张副书记的话有道理。历史遗留包袱太重,要动刀子,得防着大出血。安全生产和维稳工作历来是红线。”
这是和前几次常委会基本相同的那套说辞,邓振华也早有预料。
本土派不愿大动干戈,怕丢了对全省重工业的掌控,更怕惹出乱子影响仕途。
“春林同志的顾虑很对。”邓振华语气平缓,“既然全盘撤销建制风险高,那就换个思路。四大矿务局的行政建制和人员编制先不动。省里挂个‘辽省能源集团’的牌子,作为上级统筹机构。先拿奉城矿务局做试点,把核心的煤炭开采、洗选加工和新材料研发剥离出来,成立独立核算的子公司。引入社会资本,搞混合所有制。改革出成绩了,工人同志们的收入也能提高不少。有这样的榜样在前面,后面的改制工作就会容易不少。”
这招以退为进,让张春林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全卡在喉咙里。
不撤编,不强行买断工龄,就不存在大规模下岗的风险。
只是在顶层架设一个管理机构,抽出优质资产搞合资,这在政策上完全站得住脚。
见没人反驳,邓振华趁热打铁:“能源集团筹备委员会由我挂名组长。国资委要负责具体的工作,孔熙同志经验丰富,出任副组长兼筹备办主任。”
话音落地,没人敢出言反对。
张春林虽然对邓振华在辽省的改革一直颇有微词,但在大势面前,他也不敢冒头。
改革方案,按照邓振华的思路,进行了局部的修改,顺利通过了常委会表决。
......
孔熙和陈平安坐在办公室里,秘书给两人泡好茶,自觉地退了出去。
“邓书记这手以退为进,实在是高。”孔熙把茶杯推到陈平安面前,“以点带面,逐个突破,先把奉城矿务局的优质资产抽出来。奉城矿务局的高宝柱,这回该跳脚了。”
“高宝柱树大根深,在奉城矿务局干了几十年。”陈平安点了根烟,眯着眼睛,“局里中层以上的干部,七成是他提拔的。我们就这么闯进去,工作阻力会很大。”
孔熙靠在沙发上,两眼泛着精光:“你打算怎么办?”
“不用硬抢,掐他的七寸。”陈平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抚特钢的技改已经完成大半,新产线对高品质精焦煤的需求量直线上升。省里下个文件,要求奉城矿务局优先保供抚特钢。价格按市场价走,货款由国资委统一结算。”
孔熙听完,笑出声来。国资委统一结算货款,等于是把奉城矿务局的现金流直接截流。高宝柱手里没钱,拿什么去笼络人心?
“这事得您出面去找省里,不过我会先跟邓书记提前汇报。”
“还有,麦克博士提起的高硫煤和油页岩,集中在奉南矿区。”陈平安微微抬头,看向孔熙,“那是三个濒临废弃的劣质煤矿,连年亏损。高宝柱一直拿这三个矿去省财政要补贴。我们把这三个矿连人带设备全盘接手,划归新成立的精细煤化工板块。他不交也得交。”
孔熙点点头:“这事我来办,明天跟你去一趟矿务局。”
他摸了摸头顶稀疏的白发,言语中透着一股豪迈之意,“想不到,临退休了,还能跟着你小子大干一场,发挥点余热。”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的帕萨特驶入奉城矿务局机关大院。
矿务局的大楼建于九十年代初,外墙贴着白色的马赛克瓷砖,在多年风雨侵蚀下有些发黄。
孔熙和陈平安刚下车,高宝柱领着几个副局长迎了上来。
“孔主任莅临指导,矿务局蓬荜生辉。”高宝柱伸出双手,满脸堆笑。
孔熙随意握了一下:“老高,别搞这些虚的。今天来是谈工作的,去会议室。”
矿务局的小会议室装修略显简陋。四周的墙面上,好几处都有墙皮脱落的痕迹。
高宝柱没等孔熙开口,先发制人,倒起苦水:“孔主任,局里难啊。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下面几个矿的矿长天天堵我办公室门。采掘设备老化,买配件的钱都要靠借。省财政的补贴要是再不下来,这几万张嘴,我只能带着他们去省政府食堂打秋风了。”
孔熙没接话,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叶。
陈平安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推到会议桌中间。
“高局长,省里体谅矿务局的难处。补贴没有,但给你们找了条活路。”陈平安直视高宝柱,“抚特钢全面复产,需要大量精焦煤。国资委已经下文,奉城矿务局下属的一号矿和三号矿,全部产能直供抚特钢。货款由国资委企改处按月结算。”
高宝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直供抚特钢没问题,但货款由国资委结算,这就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他平时的截留、挪用、甚至违规给私人老板批条子,全指望这两个优质矿的现金流。
“陈处长,这不符合规矩。”高宝柱把文件推回去,“企业有企业的自主经营权。国资委代管财务结算,下面的人吃喝拉撒谁来管?遇到突发矿难,连抢险的钱都拿不出来。”
陈平安不急不躁,拿出第二份文件:“自主经营权省里不干涉。奉南矿区的三个劣质煤矿,连年亏损,拖累了矿务局的整体效益。筹备办决定,把这三个矿剥离出来,连同人员债务,全部划转给新成立的煤化工实验室。你们甩了包袱,轻装上阵,不是更好?”
高宝柱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奉南矿区产的确实是劣质煤,但他每年借着这三个矿的名义向省里要来几千万的维稳补贴。
矿被收走,就意味着几千万的补贴款也没有了。
“孔主任,陈处长。两位是来砸我饭碗的。”高宝柱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烟,点燃抽了一口,“矿上的人性子野。这三个矿有一万多号人。划转出去,要是安置不到位,出了乱子,我高宝柱可压不住。”
孔熙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高宝柱,少拿工人当挡箭牌。奉南矿区连年亏损,你的账本是怎么做的,真以为省审计厅查不出来?让你交矿,是给你留体面。给脸不要,非得让纪委请你去喝茶,你才肯松口?”
孔熙的语气严厉,没有留半分余地。高宝柱夹着香烟的手抖了一下,他是刘振国一手提拔的。
刘振国的事情上面还没有定论。谁知道有没有拔出萝卜带出泥,捎带把自己也牵连进去。
他深吸两口烟,脸上阴晴不定。
“好,服从省里安排。奉南矿区可以划转。”高宝柱咬着后槽牙,“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交接过程中,下面矿工有什么情绪,矿务局概不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