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来的不是三百人。”
“是五百。”
赵四把军报递给张河。
张河接过纸页,扫了一遍。
“陈道远到了吗?”
“还没。”
“让北门放行。”
赵四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把使者挡在外面。”
张河将军报折好,交给宋平。
“送去给胡万山。”
“让他盯住北岸,不要先动手。”
赵四领命离开。
盐场内,沈万三正在重新清点粮袋。
他听见安排,抬头看向张河。
“沧州刚派监军接管周烈,陈道远就来了。”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不会是巧合。”
“当然不是。”
张河拿起桌上的残账。
“赵德昭想让陈道远拖住我们。”
“再让监军替他收走北营。”
沈万三捻着账页边角。
“那位府君还真舍得。”
“周烈打了败仗,又丢了粮道。”
“留着他,赵德昭也不放心。”
张河把残账递回去。
“别急着下结论。”
“先看看他这次带什么条件。”
半个时辰后,定州北门传来通报。
陈道远带着两名随从抵达城下。
守门兵卒验过文书,才放他们进城。
陈道远没有骑马,衣摆沾着尘土。
他一路走进军府,先向张河拱手。
“第三次叨扰。”
“陈先生每次来,都赶上麻烦事。”
“这次的麻烦,或许能让张将军满意。”
陈道远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
封泥完整,印记清楚。
沈万三接过文书,先验了封口。
确认没有拆动,他才递给张河。
张河拆开公文,逐行看了下去。
陈道远没有催促。
屋内几个人也没有出声。
文书写得很客气。
赵德昭承认定州归属华夏军。
沧州不再要求定州交出城池。
韩铁山与虎口隘降兵的去留,也暂不追问。
条件只有两条。
华夏军停止继续南下。
石门渡交由沧州军接管。
沈万三看完副本,先笑了一下。
“认了定州,却要拿渡口。”
“这买卖做得不亏。”
胡万山刚好赶回军府。
他接过文书,翻到最后。
“赵德昭缺的是时间。”
“他想借谈判稳住我们,再让监军接管北营。”
陈道远没有反驳。
“府君确实希望两军停战。”
“停战是假,给周烈续命是真。”
张河把公文放在桌边。
“石门渡不能交。”
陈道远抬起头。
“张将军连商议都不愿?”
“渡口关系南方粮道。”
“沧州军占住那里,定州南侧便失去屏障。”
张河指向地图。
“周烈现在缺粮。”
“赵德昭却把五百监军送去北岸。”
“只要石门渡到手,沧州便能从水路补给。”
胡万山补充了一句。
“我们前面烧掉的粮车,也会重新补上。”
陈道远捏着文书,手指停在纸角。
“那华夏军愿意答应什么?”
“停止主动扩张。”
陈道远抬头。
“只是不再南下?”
“对。”
“若沧州军先动手呢?”
“那就不算主动扩张。”
陈道远看了张河片刻。
“张将军的条件,依旧很硬。”
“我只答应能做到的事。”
张河把文书推回陈道远面前。
“定州已经在手。”
“我不会为了一个好听的名分,再把渡口送出去。”
陈道远收回公文。
他没有立刻离开。
“既然粮道已经乱了,为何不继续追击周烈?”
“只要再逼一段,北营可能自行溃散。”
“你想得太简单。”
张河走到地图前。
“定州能调的兵不多。”
“石门渡、盐场、城内,都要有人守。”
“追得太远,队伍会被拉长。”
“赵德昭若从别处调兵包抄,我们会被困在外面。”
陈道远盯着地图上的几处标记。
“府君手里确实还有预备军。”
“多少人?”
“不清楚。”
“驻在哪里?”
“也不清楚。”
“你没有查过?”
“我若查得到,赵德昭也活不到今天。”
这句话落下,屋内多了几分压迫。
陈道远把手收回袖中。
他清楚张河没有夸大。
赵德昭敢让周烈死守石门渡,便不可能只有眼前这些兵。
张河回到案前。
“陈先生,替我写一封信。”
“写给赵德昭?”
“问他愿不愿拿韩铁山交换。”
陈道远立刻抬手。
“不行。”
张河没有催问。
陈道远将公文放在膝上。
“韩铁山如今还活着,便是因为定州没有拿他做筹码。”
“你让我写信询问,赵德昭会认为他还有利用价值。”
“到那时,韩铁山更危险。”
张河看着他。
“你倒是在替他考虑。”
“他曾是沧州将领。”
“也是被赵德昭放弃的人。”
陈道远的话停了片刻。
“我不愿再推他一把。”
“哪怕能换回一座渡口?”
“哪怕如此。”
张河没有动怒。
他拿过另一张纸,放到宋平面前。
“那就不写交换。”
宋平铺开纸页,等候吩咐。
张河提笔蘸墨。
“写公开信。”
陈道远侧身看去。
张河落笔很快。
“华夏军收容沧州降兵,依个人意愿安置。”
“愿留者,编入军籍。”
“愿走者,发路粮放行。”
“韩铁山同样如此。”
“没人会逼他投降。”
宋平写完,抬头确认。
“要不要加上赵德昭索人的事?”
“不加。”
“为何?”
“那会让他觉得我们急着证明清白。”
张河将笔放下。
“公开信只讲定州如何安置俘虏。”
“谁想看,自然看得懂。”
陈道远接过信纸。
他看得很慢。
纸上没有羞辱,没有威胁,也没有要求韩铁山表忠。
只有几条简单的安置规矩。
可越是简单,越让他难以接话。
沧州军中,降兵连饭都未必能吃饱。
定州却把去留交还给本人。
陈道远将信折好,收进怀里。
“我会带回去。”
沈万三看向他。
“陈先生不怕赵德昭不高兴?”
“他高兴与否,从来不由我决定。”
张河起身相送。
“回程别走东线。”
“那里有人盯着。”
陈道远点头。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张将军。”
“还有事?”
“韩铁山若真愿意留下,你会给他什么位置?”
“先养伤。”
“之后呢?”
“能做什么,便做什么。”
陈道远低声开口。
“他只剩一条手臂。”
“军中不只缺冲锋的人。”
张河看着他。
“会识字,能带兵,懂粮道,都能用。”
“定州不按手臂分人的价值。”
陈道远没有接话。
他转身离开军府。
门外,两名随从立刻迎上来。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短册。
陈道远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那人低头收笔,把短册塞进袖中。
“你记了什么?”
随从身子僵住。
“路上的商队数目。”
“我问的是定州军情。”
“没有。”
陈道远伸手。
“拿出来。”
那人没有动。
旁边的守门兵卒已经按住刀柄。
陈道远又看了他一眼。
“你是赵德昭的人?”
“属下只是怕忘事。”
“那就把册子交给我。”
短册被递出。
陈道远翻了两页。
上面记着城门守军数量,军府进出时辰,还有盐场方向。
连送粮车的时间都写得清楚。
陈道远将短册合上。
“你不用回沧州了。”
那人抬头。
“陈先生!”
“押起来。”
两名兵卒上前,将人带走。
另一名随从站在原地,额头冒出汗。
陈道远把短册交给守门军官。
“送给张将军。”
“这人如何处置?”
“按探子办。”
军官领命离去。
陈道远望向军府大门。
他本想提醒张河,赵德昭并未放弃刺探。
现在看来,张河早已有防备。
这次谈判,他带来的不是和平。
只是赵德昭拖延时间的纸面说辞。
陈道远上马离城。
张河重新回到屋中,翻看那本短册。
沈万三站在旁边。
“记录得很细。”
“使团里混进探子,说明赵德昭不信陈道远。”
“也说明定州内部还有漏洞。”
张河合上短册。
“查出他接触过谁。”
“别声张。”
沈万三点头。
“陈道远那封公开信呢?”
“让人盯住沧州的传递路线。”
“信若被截?”
“截信的人,总会留下痕迹。”
张河走到地图前。
石门渡被炭笔圈了两次。
一次代表华夏军控制。
一次代表沧州军想要。
他拿起笔,在渡口旁添了四个字。
“只守,不追。”
胡万山看完命令。
“真不趁周烈调兵时再打一下?”
“不能。”
“为何?”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进攻。”
“是监军接管军权。”
张河放下炭笔。
“只要周烈认定监军要夺权,他就会自行迟疑。”
“我们若继续进攻,他反而会抱团。”
胡万山沉思片刻。
“让他们自己乱。”
“对。”
定州南门外,陈道远的队伍渐渐远去。
他怀里的公开信没有交给随从保管。
那封信很轻,却让他一路没有开口。
沧州军若真按信中规矩待人,韩铁山不会走到断臂那一步。
可赵德昭不会接受这种说法。
他只会问,信是谁写的。
北岸军营外,五百名沧州军已经列队。
最前方竖着一面黑底军旗。
周烈听到动静,带着副将赶到营门。
来人没有下马。
一名持令官举起铜牌。
“奉府君令,监军接管北营。”
周烈站在门前。
“监军何在?”
马队中间让开一条路。
一名穿甲的中年人策马而出。
他伸手接过军令,朝周烈递去。
“周将军,交印吧。”
周烈没有接。
身后北营士卒已经握住兵器。
中年监军扫过营门。
“抗令者,按军法处置。”
周烈终于抬手。
“先让押粮队进营。”
监军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辆粮车正从后方驶来。
车轮碾过营门,粮袋堆得很高。
周烈盯着那些粮车,忽然发现车队两侧没有沧州军旗。
“这些粮,是谁的?”
监军收回军令。
“从今日起,北营的一切,归我调度。”
周烈的手停在刀柄旁。
远处,陈道远刚离开定州。
而石门渡北岸,监军已经伸手来取他的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