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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襄城外三里地,临时营地扎在一片荒坡上。

三道木栅栏把空地隔成三块,每块里关着一百来号人。

达兰部的俘虏蹲在地上,有的抱着膝盖发呆,有的躺着一动不动。

重伤的被集中在,最靠里的一块区域。

止血的布条已经发黑,苍蝇绕着伤口打转。

军医每天过来一趟,换个药倒口水,转身就走。

稀粥是一天两顿,装在大木桶里抬进去,每人一碗没有肉,没有盐。

喝完粥连碗,都得还回来。

胡万山定的规矩,碗筷刀具一律不留在栅栏里面。

看守的士兵分三班倒,每班三十多人。

白天站岗,夜里巡逻,栅栏外十步一个火把。

俘虏之间不许说话,被抓到传话的,扣一顿饭。

闹事的直接绑柱子上晒太阳。

这套法子是张河,走之前交代的。

不打不骂,但把你管得死死的。

吃不饱,动不了,串不了联,时间一长自己就老实了。

第三天上午,看守队长跑来找胡万山。

“将军,有个事得跟您说。”

胡万山正在检查,缴获的马具,头也没抬。

“讲。”

“俘虏里头有几个人,不大对劲呢。”

“怎么不对劲?”

队长挠了挠后脑勺。

“说话口音不像草原人。”

“我听了两天了,那几个人嘴上嘟囔的,像是北边的官话。”

“穿的是草原衣裳,但你仔细看,走路的姿势、吃饭的手势,都不像骑马长大的。”

胡万山的手停了。

他把马具丢给旁边的人,跟着队长往营地走。

三个栅栏他挨个看了一遍。

队长指的那几个人,分散在不同的栅栏里,一共十来个。

胡万山挑了其中一个最明显的,那人蹲在角落里,缩着肩膀,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草原人不这么蹲,草原人习惯盘腿,或者单膝跪地。

这个蹲法,是种地的人才有的。

“把那个人提出来。”

士兵进去把人拎了出来。

近距离一看,更确定了。

面皮偏白,不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铜色。

颧骨没那么高,眼窝也没那么深。

手掌上有老茧,但不是握缰绳磨出来的,是干粗活留下的。

胡万山用北方官话问了一句。

“哪儿的人?”

那人身子一僵。

眼珠子转了两圈,嘴巴张了张,愣是没出声。

胡万山又问了一遍,语气没变。

“问你话呢,哪儿的人。”

“回……回大人,小人是达兰部的……”

口音全露了。

舌头卷得那叫一个标准。

这哪是草原人,分明是在北方官道上跑过商的。

胡万山没拆穿,挥了挥手。

“再去挑几个,同样的,都提出来。”

士兵来回跑了三趟,一共拎出来十二个人。

胡万山一个一个过了遍。

有几个装得挺像,咬死了说自己是草原人。

但一开口就露馅,草原话说得磕磕绊绊,北方官话倒是利索得很。

最终确认了八个。

八个汉人。

穿着草原的皮袍子,混在达兰部的骑兵队伍里。

胡万山把这八个人,带到营地最偏僻的角落,单独关进一间临时搭的棚子里。

审讯从下午开始。

前三个嘴硬。

问什么都是“不知道”“记不清”“我就是个放羊的”。

胡万山也不急。

让人把他们带回去饿着。

第四个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瘦高个,脸上有道旧疤。

这人被带进来的时候腿就在抖。

胡万山坐在他对面,什么都没问,就那么看着他。

安静了大概半柱香的工夫。

汉子先撑不住了。

“大人,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声音发颤,额头上全是汗。

“我叫孙六,北边清州人。”

“两年前家里遭了灾,逃出来的。”

“在路上碰见几个人,说有个差事能挣钱。”

胡万山没打断他。

“他们说是帮草原部族做买卖,当个翻译跑跑腿,包吃包住,每个月还给二两银子。”

“我那时候都快饿死了,哪还挑什么活。”

“跟着去了才知道,不是做买卖。”

孙六咽了口唾沫。

“是给达兰部的人带路。”

“他们要南下,但不认识中原的路。”

“我们这些人,就是被塞进去,当向导的。”

“平时帮着翻译,教他们几句汉话,画个地图什么的。”

“这次南下打仗,我们也被编进了队伍里。”

“负责认路,还有跟南边的接应人联络。”

胡万山开口了。

“南边的接应人是谁?”

“不知道名字。”

孙六摇头。

“我只知道有暗号,到了地方之后,会有人来接头。”

“这次还没走到地方,就被你们打了,接头的人没见着。”

胡万山换了个问题。

“招你们去的人是谁?”

“一个姓周的,说是赵大人手底下办事的。”

“赵大人?”

“赵德昭。”

孙六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北边三州的人都知道他。”

胡万山身体前倾。

“达兰部里像你们这样的汉人,还有多少?”

孙六想了想。

“我接触过的,大概有二三十个。”

“但听说分在不同的队伍里,有些千骑队里,我根本没去过。”

“总数的话……三四十个,总是有的。”

胡万山靠回椅背。

三四十个汉人,分散在达兰部的各个千骑队中。

平时是幕僚、翻译。

战时是内应、向导。

这不是临时凑的,这是经营了至少两年的一张网。

赵德昭的手,比所有人想的都长。

“你们跟赵德昭那边怎么联络?”

“有专门的人跑信,草原和中原之间来回走。”

“我们不直接跟赵大人联系,中间至少隔了两三层。”

胡万山追问了几个细节,联络的时间规律、跑信人的相貌特征、中转的地点。

孙六能说的都说了,有些记不清的地方,也老实交代了“不知道”。

审讯结束,已经入夜。

胡万山回到自己的帐篷,亲手把审讯记录誊写了一遍。

一个字都不敢含糊。

写完之后叫来最快的信使。

“连夜送金陵,直接交到陛下手上。”

“路上不许停,不许跟任何人说话。”

信使接过密封的牛皮袋,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傍晚,信送到了张河的书房。

张河拆开看了第一遍,没说话。

看了第二遍,拿起笔。

在审讯记录的空白处,圈了一行字。

“赵德昭在达兰部,安插汉人内应,至少三四十人。”

圈了两遍。

墨迹洇开,把那行字框得死死的。

他把记录放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金陵在南,荆襄在北,再往北是赵德昭的三州。

三州以北,就是草原。

达兰部、浑邪部、铁勒部,大大小小的部族散布其间。

赵德昭在金陵埋暗线。

在草原插内应。

南边搅乱,北边借兵。

一千骑南下不是要一口吃掉华夏军。

是在试水。

试华夏军的兵力,试金陵的防备,试这条从草原到中原的通道,到底通不通。

试完了,才会来真的。

张河的手指,落在地图上,赵德昭三州的位置。

这个人比他以为的更难对付,不是莽夫,而是棋手。

一个在草原和中原之间,同时落子的棋手。

他转身回到桌前,把审讯记录折好,锁进暗格。

和之前那张“十八日夜焚烧粮仓”的纸条放在一起。

证据又多了一环。

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

张河重新坐下,拿出一张空白的纸。

提笔写了一行字。

“查清楚赵德昭在草原经营了多久,还有多少人没被挖出来。”

写完停了一息,又加了一句。

“另外那个跑信的人,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