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接过信。
蜡封压得很深,红色的印记,在晨光里格外清楚。
宋平的。
而且是第三封急信。
张三一没多说什么,退到门边站着。
张河推开书房门走进去,把信搁在桌上,先点了盏灯。
天色还没完全亮,屋里光线不够。
他拿起信,用指甲挑开蜡封。
比前两封厚。
里头夹了三页纸,折得整整齐齐。
张河展开第一页。
宋平的字他认得,笔画硬朗,横竖之间不带一点拖泥带水。
信的开头没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五名被俘暗线,经过持续分开审讯、交叉比对,终于撬开了一个代号。
老鸦。
五个人都只知道这个代号,真名一概不知。
这个人的活动区域,集中在北方边境,三个城镇之间,从不在同一个地方,连续出现两次。
张河把第一页翻过去。
第二页的内容更具体。
五人中有一个扛不住了,交代了与老鸦见面的地点。
边境小镇上的一间客栈,叫“歇脚店”。
每月初三和十八,老鸦会出现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接头暗号是点一壶凉茶、两碟花生。
张河看到这里,手指在“初三和十八”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固定时间、固定位置、固定暗号。
这人胆子不小,也可能是太自信了。
他继续往下看,宋平附上了那名交代者,描述的外貌特征。
中等身材左耳缺了半截耳垂,说话带北方口音,但夹杂南方用词,年约四十上下。
穿着打扮跟普通行商没区别。
张河把这几条信息看了两遍。
左耳缺半截耳垂,这个特征够明显。
他翻到第三页,最后一段,宋平请示下一步动作。
措辞很直白,是否派人北上,抓捕老鸦了。
宋平在信中做了分析。
如果选在初三或十八,当天在客栈动手,成功率大约六成。
六成。
张河把三页纸,摊平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动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刚泛白,院子里的树影还是暗的。
抓,还是不抓。
两条路,各有各的麻烦。
抓距离太远,行动本身就有难度。
客栈是公共场所,动静一大,半条街都知道。
万一消息走漏,赵德昭那头一旦警觉,暗线全部缩回去,甚至直接改变原定计划。
整个假情报布局就全废了。
这几个月投进去的人力、时间、精力,一夜清零。
张河两手背在身后。
不抓,老鸦是赵德昭,跟南方暗线之间的中枢纽带。
留着他,等于留了一条活的指挥链。
赵德昭通过老鸦,持续获取信息,持续下达指令。
现在不切断,将来反攻的时候,这条暗线就是个定时炸弹。
不知道什么时候炸,也不知道炸在哪。
张河在窗前站了很久。
院子里有鸟叫了,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提笔蘸墨。
不抓。
理由只有一条。
假情报战正在最关键的阶段,任何打草惊蛇的动作,都可能让赵德昭缩回去。
老鸦这个人,价值不在于抓住他。
在于通过他,往上摸。
摸到他背后,真正拿主意的那个人。
张河铺开一张空白信纸,开始写回信。
第一条指令。
派两名精干内卫,北上边境小镇。
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盯。
盯住老鸦的行踪。
盯住他接触的每一个人。
不准接触,不准暴露,不准靠近。
远距离跟踪,摸清他上面还有谁。
张河写完这一段,笔尖顿了一下。
他在“不准靠近”四个字,下面又加了一道横线。
第二条指令。
五名被俘者是目前唯一,能指认老鸦的活人证。
关押安全是重中之重。
五人分开关押,每人关在不同地点。
每处配两名看守。
看守每三天轮换一次。
任何一人逃脱或自尽,当值看守军法处置。
张河写“军法处置”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
这四条人命,是整条情报链上,最脆弱的环节。
断了一条都补不回来。
第三条指令。
审讯继续。
重点方向老鸦与五人接头时,是否提及过其他,中间人或上线身份。
哪怕是一个名字、一个绰号、一句随口说的话,全部记下来。
所有口供逐字记录,密封存档。
每五天向他汇报一次。
张河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三条指令,条理分明,没有多余的话。
他把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取出蜡块在灯火上烤软,封口。
蜡印压下去的时候手很稳。
他拿起信封,在封皮正面,写了几个字。
活线比死线值钱。
写完搁笔。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张三一一直在门口候着。
张河把信递出去。
“快马送荆襄,路上不准耽搁。”
张三一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那几个字。
没问什么,转身出了院子。
脚步快而沉。
……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张河没有起身。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干净的纸,把宋平信中描述的老鸦,外貌特征重新抄了一份。
中等身材左耳缺半截耳垂。
北方口音,夹杂南方用词。
四十上下。
行商打扮。
一笔一画,抄得工整。
抄完之后,他把这张纸压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镇纸压住纸角,端端正正。
这个人迟早要拿下。
但不是现在。
现在动手是最蠢的选择。
六成的成功率,听着不低,但反过来想,四成的概率失败。
一旦失败,不是损失两个内卫的问题。
是整盘棋崩了。
张河把宋平的原信折好,锁进书桌右侧,第二个抽屉里。
钥匙挂回腰间。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案头那张抄件看了一会儿。
左耳缺半截耳垂,这个特征太明显了,明显到不像是意外。
更像是刻意留下的记号,江湖上某些行当的人,会在身上留辨识特征,方便同行认人。
如果老鸦真是这种出身,那他背后的网,可能比宋平摸到的还要深。
张河把这个念头,记在脑子里,没写下来。
有些东西不适合落在纸上。
……
上午的公务照常处理。
柳山送来了城南,新开垦田亩的统计册子,张河翻看了半个时辰,批了几处需要调整的地方。
午饭在后院吃的。
柳青语不在,被柳青烟拎去,补昨天没认完的字了。
饭桌上只有他和柳青烟两个人。
安静得很。
柳青烟给他盛了碗汤,搁在手边,没多说什么。
张河喝了半碗,放下筷子。
“今天下午你把城里,各坊铺子的月报收一下。”
柳青烟点头,也没追问原因。
她做事向来如此。
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张河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媳妇,比他的手下,大半的人都好用。
……
下午。
张河回到书房,继续批阅文书。
手边多了一壶茶,是柳青烟让人送来的。
他一边喝茶一边翻公文,脑子里却一直在转老鸦的事。
边境三个城镇之间来回跑。
每月固定两天,在同一间客栈露面。
这种规律性说明,他不是临时工,是长期驻扎在,北方的情报节点。
而且他自己就是中枢。
上面还有人?
还是他本身就是赵德昭,直接联络的人?
如果是后者,那这条线的价值,比张河想象的还大。
盯住他,就等于盯住了赵德昭,伸向南方的那只手。
张河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没在意继续喝。
……
傍晚。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书房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
张三一的。
张河抬头。
张三一站在门口,没有拿信。
“陛下,有事禀报。”
张河放下笔。
“进来。”
张三一走进书房,随手带上了门。
“假情报第二轮投喂的三条暗线,全部有了回馈。”
张河往后靠了靠。
这个消息他等了好几天了。
张三一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纸,展开放在桌上。
“三条线的反馈,两条跟预期一致,按计划在走。”
他顿了一下。
“但阿顺那条线,出了点变化。”
张河的手搭,在桌沿上没动。
“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