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
屋里黑透。
张河躺下去，闭着眼。
脑子却停不住。
那三封信的内容，反复在脑子里转。
仓曹、门吏、文书。
粮、门、情报。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
索性坐起来了。
摸黑把油灯，重新点上了。
火光跳了两下才稳住，他走回书桌前坐下。
把抽屉里的东西，重新拿了出来。
三样摊在桌面上，左边老董的复合弓产能报告。
中间柳青烟白天整理好的，三大区域基建进度总表。
右边那张草原部族关系图。
张河的目光，先落在左边。
复合弓。
宋平的加急件里，已经提了进度超前的事。
但这份报告写得更细。
第一批五十把弓，材料全部备齐。
牛角片三十二块，已经削好入库。
牛筋在阴干房里挂着，还需要二十天，才能达到最佳韧度。
弓臂的竹胎，也备了六十根，多出来的十根，是预备损耗用的。
四十天。
这个数字他白天，已经全记住了。
现在再看一遍，心里踏实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五十把弓，配五十个精锐射手。
一百五十步的射程，两层牛皮的穿透力。
这是一把好牌，但好牌打早了是浪费，打晚了是废纸。
他把报告放到一边，目光移到中间那份表，三大区域基建进度。
柳青烟的字迹工整，分了三栏。
金陵区域。
水泥路面铺设，完成九成二、民居修缮完成九成五、学堂、医馆全部建成投入使用、户籍登记、税赋核算全部完成。
综合完成度：九成以上。
张河没在这栏上多停留。
金陵是老底子，底子最厚，完成度高是应该的。
荆襄区域。
道路修缮七成三、民居新建六成八、学堂建了四所、还有两所在选址、医馆建成一所、第二所下月动工、户籍登记完成八成五。
综合完成度：七成到八成之间。
荆襄毕竟是后来，拿下的地盘。
宋平那边事多人少，这个进度张河接受。
岭南区域。
道路修缮三成一，学堂刚动工，主体结构未起，医馆还在选址，民居修建尚未启动，但最后一行。
人口登记与户籍整理：完成八成。
张河看着最后，这行字停了几息。
孙九成那家伙，修路盖房确实慢。
底子薄、物料缺、距离远，客观条件摆在那里。
但他把人先摸清楚了，户籍整理完成八成。
意味着岭南，有多少人、住在哪、家里几口、能干什么活，这些信息华夏军，已经掌握了大半。
有了这些东西，后面的事才有根基。
许广在里头功不可没。
张河在心里，给这两人各记了一笔，活糙但不慢。
框架搭起来了，人心初定。
岭南虽然指标垫底，但方向没跑偏。
他把进度表，翻过去扣在桌上。
最后看右边那张图，草原关系图。
三个圈，达兰部，阿骨泰，骑兵约三千。
旁边用红墨标了几个字，已接触赵德昭。
铁勒部，拓拔野，骑兵约两千五。
浑邪部，呼延图，骑兵约两千。
后两者旁边是空白，没有任何标注。
意味着还没被拉拢，也还没站队。
贸易队正在北上。
按脚程算，再有十天左右，就能抵达边境互市点。
十天后，是张河争取这两个部族的第一个窗口。
三条线，军事线复合弓，四十天，经济线贸易队，十天后到点，外交线拉拢铁勒和浑邪，两个月内见分晓。
三条线同时在推，哪条出岔子都会牵动全局，但这也是张河一贯的做法。
不把所有赌注压一处，三条线互为备份，一条断了还有两条兜底。
他拿起笔铺了一张，空白纸在面前。
开始写。
第一行：贸易队接触失败。
对策沈万三启动备选商路，绕道从东线入草原。
同时加大对荆襄北部，哨卡的巡逻密度，防止达兰部骑兵南窥。
第二行：复合弓产能延迟。
对策现有军械储备，足够应对小规模冲突。
大规模会战前，优先用老式军弓，配合地形防御。
射手营训练不停，弓到即战。
第三行：荆襄内部“老鼠”被提前激活。
对策宋平暗中监控三人行动，一旦异动即刻收网。
张三一情报网同步排查，更深层的潜伏者。
必要时……杀鸡儆猴。
三种最坏情况，三套对应方案。
张河写完搁下笔，不是盲目乐观，也不是自己吓自己。
是把每一种可能提前想透，等事情真来了，不至于手忙脚乱。
他正准备把纸收起来。
手停了下来，重新看了一眼，宋平送来的那份审讯记录。
三个收信人，吕方仓曹、钱海城门吏、周志成文书小吏。
粮在哪、人怎么进、军令怎么走。
三个位置，三个功能，严丝合缝。
张河的手指，在纸边停了好几息。
赵德昭。
一个带着三千流民窝，在穷县里的草莽。
粮食靠抢，装备靠捡，连像样的参谋班子都没有。
这种人想得出，这么精准的布局？
张河不信。
仓曹管粮草调度，动手那天断你补给。
门吏管城门，关键时刻开门放人进来。
文书接触内部公文，提前知道你的部署。
三个人不是随便挑的，是有人替赵德昭做了功课。
研究过荆襄的架构，知道哪些位置是软肋，再对应着去找人拉拢。
这活儿，赵德昭自己干不来。
那是谁替他干的？
达兰部的人？
草原骑兵打仗行，搞渗透不是他们的路子。
还是说赵德昭，身边有别的人。
一个张河还没摸到的人。
他拿起笔，在纸角写了一行字。
“孟达查此人来历。”
“不止赵德昭文书。”
写完把笔搁下。
这个疑问今晚没有答案。
但他记住了。
张河把桌面上所有文书叠齐。
报告、进度表、关系图、审讯记录、自己写的预案。
一份一份放进抽屉锁上。
灯芯爆了一下，火光晃了晃又稳住。
他看着那团光，忽然想到一件事。
赵德昭的渗透，反倒帮了自己一把。
原本半年的窗口期，现在被压到三四个月。
所有人都必须加速。
弓坊要快、贸易队要快、基建要快、情报要快。
这种压力传下去，整个体系反而，会绷得更紧、转得更快。
松散拖拉的毛病，没空间再犯了。
有的时候，外部的威胁，是最好的催化剂。
张河站起身，这回再次吹灭了灯。
推门出去。
夜风拂过来，带着初秋的凉。
院子里很静。
远处城墙上，巡逻的灯火缓缓移动。
他站了片刻，转身回房，躺下了。
三个倒计时，从今夜起，同时在走。
十天。
四十天。
三四个月。
谁先走完，谁先出牌。
明天一早，他要找柳青烟。
所有在推的事，提速方案全部，重新拟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