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的话音落下,整个指挥部里,安静了一瞬。
就连胡万山和张三一,这样的悍将,都怔住了。
悬赏令?
用钱去买江湖人的命?
去买那些官吏、匪首的命?
沈万三更是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搅动了一下。
他经商半生,见过各种阴谋阳谋,见过各种砸钱的法子。
可他从未见过,如此简单、如此粗暴,又如此……疯狂的玩法。
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
这是在用白花花的银子,去点燃一场席卷,整个大楚地下世界的滔天大火!
“侯爷,这……”
沈万三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
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种石破天惊的计策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张河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只是挥了挥手。
“去办吧。”
“用银子告诉他们。”
“我青州商会的货,不好抢。”
“我青州商会的人,更不好杀!”
这道命令,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青州的夜空。
当天晚上数百名快马骑手,从青州城内四散而出,奔赴大楚各地。
三天之内。
一张张用最醒目的朱砂红字,书写的悬赏令出现在了,冀州、兖州、徐州……乃至更遥远的州郡。
它没有贴在官府的告示墙上。
而是出现在了,每一个城市的赌场后门、妓院的角落、龙蛇混杂的码头,以及那些最破败的酒馆里。
每一个亡命徒,最常出没的地方。
悬赏令的内容,简单得令人发指。
“青州商会悬赏。”
“凡护送青州商队一趟,平安抵达者,赏银百两。”
“凡提供关卡主使线索,经核实者,赏银千两。”
“凡斩杀黑松林匪首独眼龙者,提头来见,赏银万两!”
……
一连串的名字和价码,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赏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了,所有看到它的人心里。
这块投入江湖浑水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对于那些终日风餐露宿,为了一顿饱饭,就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游侠、悍匪、镖师来说。
这悬赏令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们一辈子,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百两白银,够一个普通镖师,舒舒服服地过上好几年。
千两白银,足以让一个走投无路的汉子,在家乡置办田地,光宗耀祖。
至于那万两黄金……
那是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数字。
冀州,镇远镖局。
总镖头铁臂马行空,正对着一张悬赏令的抄本,眉头紧锁。
他身边的几个当家,吵成了一锅粥。
“总镖头,这活儿不能接!”
一个断了半截手指的当家,唾沫横飞。
“这明摆着是跟,江南谢家对着干!”
“咱们是走镖的,不是卖命的!”
“得罪了官府,咱们以后还怎么在冀州立足?”
另一个精瘦的汉子,却有不同看法。
“立足?”
“现在咱们还立得住足吗?”
他指着空荡荡的院子。
“自从谢家开始封锁商路,咱们镖局已经快一个月没开张了!”
“弟兄们都要饿肚子了!”
“青州商会给的价钱,是咱们平时走一趟镖的三倍!”
“饿死是死,被人砍死也是死,老子宁愿撑死!”
马行空听着手下们的争吵,一言不发。
他摩挲着自己粗壮的手臂,目光在那份悬赏令上,来回扫视。
最终,他的视线停在了,赏银百两四个字上。
他猛地一拍桌子。
“都别吵了!”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马行空站起身,声音沉稳有力。
“我们是开镖局的。”
“镖局的规矩,就是认钱不认人。”
“谁给钱,我们就为谁办事。”
他环视着众人。
“江南谢家,没给过我们一文钱,反而断了我们的生路。”
“青州商会,用白银开道。”
“这趟镖,我们镇远镖局接了!”
三天后。
马行空亲自带着镖局里,最精锐的一百名好手,护送着一支满载货物的青州商队,浩浩荡荡地朝着,青州方向进发。
当他们抵达之前,那个勒索王掌柜的关卡时。
那个满脸横肉的县丞,再次带人拦住了去路。
“又是青州的……”
县丞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马行空和他身后,那一百名眼神不善、手按兵刃的精壮汉子。
这些人的身上,都带着一股刀口舔血的煞气。
和之前那些商队伙计,完全是两个概念。
县丞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马行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连下马的意思都没有。
“镇远镖局,保镖。”
他吐出六个字,言简意赅。
县丞的脸色,变了又变。
镇远镖局在冀州,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官府轻易也不愿招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
“奉上峰令,盘查匪患,所有商队,一体……”
“滚开。”
马行空直接打断了他。
县丞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敢违抗官府的命令?”
马行空笑了。
他缓缓抽出自己的佩刀,那是一柄厚重的鬼头刀。
“我只知道,我接了镖,就要把货,安全送到。”
“谁拦我的路,谁就是我的敌人。”
“官府也好,山匪也罢。”
他用刀尖,指着县丞的鼻子。
“我再问你一遍,让不让路?”
冰冷的刀锋几乎要,贴到县丞的脸上。
县丞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毫不怀疑,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对方的刀就会砍下来。
他咽了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让……”
商队顺利通过。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冀州的地下世界。
当马行空将货物,安全送到青州边界的货栈,当场领到了一口装满了,沉甸甸白银的箱子时。
整个江湖,彻底沸腾了。
无数还在观望的镖局、游侠,甚至是一些小股的山匪,都疯了一样地涌向,各地的青州商会联络点。
他们摇身一变,从潜在的威胁,变成了最忠实的护卫。
商路上的风气,一夜之间,彻底变了。
那些原本被江南世家,收买的官兵和地痞,很快就发现,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手无寸铁的商人。
而是一群比他们更凶、更狠、更不要命的江湖人。
一场黑吃黑的血腥大戏,在各条商路上,激烈上演。
兖州,黑松林。
匪首独眼龙刚刚带着手下,抢了一批不长眼的散商,正在寨子里大吃大喝。
突然山寨的大门,被人用巨木撞开。
数百名来自不同帮派的江湖人,红着眼睛冲了进来。
“独眼龙的人头,值一万两!”
“谁也别跟老子抢!”
……
三天后。
独眼龙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被装在石灰盒子里,送到了青州。
换走了一万两雪花银。
冀州那个曾经作威作福的县丞,被人发现吊死在了,自家府衙的房梁上。
他的胸口,插着一柄匕首,匕首上钉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他的罪状,和一行小字。
“赏银千两,已结。”
江南,谢府。
谢安的书房里,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手中,那份从青州传出来的悬赏令。
看着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被划上了红色的叉。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耗费巨资,动用无数人脉,构建起来的封锁线,在对方这种不讲道理的打法面前,土崩瓦解。
不,甚至可以说是,从内部被引爆了。
他花钱雇的人,转眼就成了,青州商会的刀。
这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无力。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还不是这个。
昨天晚上,他刚刚在书房里秘密下令,让徐州的一个盐场暗中提价,准备给青州最后一击。
可今天早上,他就收到了徐州传来的急报。
青州商会仿佛未卜先知一般,提前一天就将一大批低价盐,运到了徐州市场。
直接把他那个,还没开始的计划,扼杀在了摇篮里。
谢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有内鬼!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抬起头看向书房里,侍立的几个心腹。
这些人都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人。
可现在他看谁,都觉得可疑。
他看谁的眼神,都像是在估算着,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值多少万两白银。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甚至开始夜不能寐。
总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权势和财富,在赤裸裸的死亡威胁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
青州,指挥部。
沈万三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汇报着各地传来的捷报。
“侯爷,您是没看见!”
“那些江湖人,简直比咱们的兵还好用!”
“咱们一分钱的军饷没花,他们自己就把那些关卡、匪寨,给咱们清理得干干净净!”
“现在商路,比以前还太平!”
“咱们货栈的生意,又火起来了!”
张河听着汇报,只是淡淡地笑着。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主动权已经彻底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江南世家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
一名浑身沾满油污和汗水的匠人,神色激动地,从门外冲了进来。
他的手里,紧紧捧着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巨大图纸。
他甚至忘了行礼,对着张河,用尽全身力气,激动地喊道。
“侯爷!”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