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在雪白的宣纸之上,迟迟没有落下。
张三一坐在临时征用的偏殿里。
这里原本是楚国皇帝,批阅奏折的地方。
此刻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案上,堆满了缴获来的各种文书与档案。
墨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他需要写一封信。
一封将决定这座百万人口的城市,以及他们这五千孤军命运的信。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不能有丝毫的疏漏。
终于笔尖落下。
墨迹在纸上迅速晕开,形成一个个苍劲有力的字。
信的内容,他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演了无数遍。
第一部分是战果。
他用最简练的语言,描述了如何用奇兵,在一夜之间攻破了洛京。
如何控制住了太子赵乾,以及所有在京的皇室核心成员。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是大捷,是足以让整个天下,为之震动的泼天大功。
然而信的第二部分,笔锋却陡然一转。
字里行间透出了,一股沉重的压力。
他着重陈述了,当前面临的致命困境。
兵力严重不足。
五千人,撒进这座庞大的城市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人心未附。
城中的世家大族,表面恭顺,暗地里却如同潜伏的毒蛇,随时可能择人而噬。
洛京就像一个外表华丽,内部却早已灌满了火油的木桶。
他们正坐在这桶上。
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写到这里,张三一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他知道,这封信最重要的,是第三部分。
是请示。
他将决定权毫无保留地,交还给了那个远在金陵的陛下。
他写下了最核心的问题。
恳请陛下,速派主力大军,前来接管洛京。
并请示下一步的战略方向。
是固守这座危机四伏的帝都,将它作为插入,大楚心脏的钉子?
还是另有他图,将这座城作为谈判的筹码?
每一个选择,都将引发截然不同的连锁反应。
这盘棋太大,他不敢落子。
也只有陛下才有资格,来下这盘惊天动地的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仔细地将信纸吹干,折叠好装入信封。
然后他取来火漆,用自己的私印,郑重地盖了上去。
“来人!”
门外,三名身形精悍的斥候,快步走了进来。
他们是全军之中,最好的斥候。
每一个都拥有着,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本领。
张三一将三封,一模一样的信,分别递给了他们。
“三封信,三个方向。”
“从西门、北门、还有城墙的缺口处,分别出城。”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我不要求你们,用多快的速度。”
“我只要求一点。”
“活着把信送到陛下的手上。”
“不惜一切代价!”
“是!”
三名斥候,没有半句废话。
他们将信件,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然后对着张三一,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转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张三一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眼前的麻烦,却不会因为信的送出,而有半分减少。
他必须在援军到来之前,稳住这座城市。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而果决。
“立刻派人,清点城中的武库与粮仓!”
“我要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家底!”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了下去。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半个时辰。
一名负责清点的军官,就面色惨白地,连滚带爬跑了回来。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将……将军……”
“不好了!”
张三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慌什么!”
“说!”
那名军官,咽了口唾沫,颤声说道。
“武库……”
“武库里的兵器,大多都是一些,生了锈的破铜烂铁!”
“盔甲也是残破不堪,很多连皮都烂光了!”
“根本……根本不堪一用!”
什么?
张三一站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坏消息。
另一名负责清点粮仓的官员,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前一个还要难看,像是见了鬼一样。
“将军!”
“粮……粮仓……”
“大部分的粮仓是空的!”
“空的?”张三一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怎么可能!”
“洛京百万人口,粮仓怎么可能是空的!”
那名官员,带着哭腔回答道。
“是真的,将军!”
“四个官仓,我们都去看了!”
“里面的粮食,少得可怜!”
他伸出两根手指,绝望地比划着。
“全部加起来,最多……最多只够全城军民,吃上十天!”
十天!
这个数字,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三一的胸口。
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终于明白。
那个该死的楚国皇帝,为了支持蒙骜的南征大军。
几乎搬空了整个国库,抽干了整个洛京的血!
留给他们的,根本不是什么固若金汤的帝都。
而是一个被掏空了内脏,虚弱不堪的巨大陷阱!
兵力不足,可以靠着武器优势,勉强维持。
可粮食问题……
这才是真正能要了,他们命的催命符!
一旦断粮。
根本不用那些世家大族动手。
城里那百万饥肠辘辘的百姓,就能把他们这五千人,生吞活剥了!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偏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的军官,都看着张三一,等待着他的决定。
张三一的脸,在烛火下,显得阴晴不定。
几息之后。
他猛地一拳,砸在了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
“砰!”
坚硬的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既然官仓里没有。”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那就去抄!”
他抬起头,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此刻已经布满了血丝与杀气。
“传我命令!”
“全城戒严!”
“以营为单位,对城内所有世家大族的府邸,进行彻查!”
“强制征用,他们所有的余粮!”
这道命令一出,在场的一名副将,脸色大变。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劝道。
“将军,三思啊!”
“这无异于是捅了,全城的马蜂窝!”
“那些世家,盘根错节,真要逼急了他们,恐怕……”
“恐怕什么?”张三一冷冷地打断了他。
“是坐着等死,还是拼一把,你自己选!”
“现在立刻去执行命令!”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告诉下面的人,但凡有敢闭门不交,或是暴力反抗者……”
“杀!”
“府邸抄没,全族为奴!”
一个杀字,让整个偏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分。
副将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多言。
他知道张将军,已经下定了决心。
“遵命!”
很快,一支支全副武装的华夏军小队,如猛虎出笼。
他们冲进了洛京城,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朱门大户之中。
起初那些世家贵族,还想依仗着自己的身份和府中的私兵,进行抵抗一番。
城西的王家,自恃是百年望族,直接关闭府门,扬言要让这些乱军,有来无回的。
然而。
迎接他们的,不是谈判,也不是对峙。
而是一排,被狠狠扔进院墙的手榴弹!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中,王家那扇引以为傲的黑漆大门,连同着门后的几十名家丁,一起被炸上了天。
战斗,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
在连发火枪,组成的死亡弹幕面前。
王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数百名私兵,连一个浪花,都没能翻起来。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曾经不可一世的王家,府门前已是血流成河。
杀鸡儆猴。
这个血淋淋的例子,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当华夏军的士兵,踹开下一家大门时。
其余的世家,彻底胆寒了。
他们争先恐后地,打开了自家的粮仓。
将一车又一车的粮食,主动地献了出来。
看着那些满载着粮食的马车,源源不断地,从各个府邸运出,汇入官仓。
张三一站在皇城的城楼上,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这只是饮鸩止渴。
他用最酷烈的手段,暂时压住了,这座城市的危机。
但同时也彻底将自己,放在了所有洛京世家的对立面。
他抬头望向遥远的南方。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滋长。
陛下的回信。
陛下的援军。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