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
一层灰蒙蒙的微光,笼罩着金陵城。
这座刚刚获得新生的城市,非但没有在黎明前陷入沉寂,反而被一股无形的、绷紧的气氛所攫住。
行政中心的大门打开。
胡万山、李二牛、张三一三人,并肩走了出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足以燎原的火焰。
三人的神情,截然不同。
胡万山面色凝重,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如山,肩上仿佛扛着五万将士的性命与整条长江防线的安危。
李二牛则是兴奋得两颊通红,他不停地搓着手,关节捏得“咔咔”作响,嘴里还念念有词。
“嘿嘿,诱饵。”
“这个俺喜欢!”
张三一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块脸,沉默得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古剑,可那偶尔开阖的眼眸中,却泄露出一丝冰冷的锋芒。
三人走到岔路口,停下了脚步。
他们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相互看了一眼。
一个眼神,便胜过千言万语。
胡万山朝着两人,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城西的大营方向。
“老胡,等俺的好消息!”
李二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转头,一拳捶在张三一的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一哥,你那活儿更刺激!”
“俺回头给你留个好位置,让你瞧瞧俺的炮是怎么把,那狗皇帝的龙椅给轰上天的!”
张三一没有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他只是抬起手,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
然后一言不发,转身融入了街道尽头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嘿,还是这么个闷葫芦。”
李二牛挠了挠头,也咧着大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朝着城外的炮兵阵地走去。
三位将军,三条路线,三种截然不同的使命。
他们将共同编织一张,足以网罗天下的大网。
……
会议室内,张河依旧站在沙盘前。
他没有立刻去处理军务。
他下达的第一道命令,是通过传令兵,直接传给了柳山。
命令的内容,并非军事调动。
“传我命令。”
“金陵城即刻起,进入战时戒严状态。”
“但城内所有民生供应点,不但不准关闭,反而要加大供应量。”
“米、面、肉食,每日的供应量,全部上调三成。”
“告诉百姓,仗在前面打,但他们的肚子,我管饱!”
“同时巡逻队加派人手,三倍于平时。”
“任何敢在此时囤积居奇、散播谣言、动摇民心者……”
“不必审问。”
“就地格杀!”
这道命令,让刚刚准备投入到,繁重后勤工作中的柳山,愣了一下。
随即他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了一阵精光。
高明!
实在是高明!
陛下这一手,直接就掐死了,所有可能从内部产生的动乱根源!
稳定,压倒一切!
……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城西,胡万山的主力大营。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
五万名士兵,在各级军官的低声命令下,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行装。
他们的动作,迅速而安静。
火把被严格控制在帅帐周围,广阔的营区,大部分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一支支队伍,如同沉默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汇入校场。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
只有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和那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
这支刚刚经历了,江南血战的精锐之师,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效率,在夜幕的掩护下,开始向着北方,那条决定国运的长江防线,秘密开拔了。
……
与之相比,李二牛的炮兵营,则显得招摇了许多。
金陵城外的码头上,灯火通明。
看上去就像是,一场繁忙的商业运输。
一艘艘伪装成商船的平底船,停靠在岸边。
李二牛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绸缎衣裳,活像个暴发户管事。
他叉着腰,站在一艘船的船头,扯着嗓子大喊。
“都给俺小心点!”
“这批货可是要送到前线,给将军们享用的丝绸和好酒!”
“谁他娘的给磕了碰了,俺扒了他的皮!”
码头上的苦力们,在他的吆喝下,将一个个盖着厚厚油布的巨大木箱,小心翼翼地抬上船。
没有人知道,那油布之下,隐藏着的是一门门,足以撕裂城墙的巨炮。
这些商船,将会分批次、多点出发。
它们将混在真正的商队里,沿着内河水道,悄无声地抵达长江北岸的各个预设阵地。
……
行政中心,灯火彻夜未熄。
柳山和沈万三的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清单。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物资的名称和数量。
粮食、草料、箭矢、火药、炮弹、子弹、布匹、药材……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的零。
沈万三的手里,那把金算盘,几乎要被他捏出火星子来。
算盘珠子,在他的指间,化作了一片残影。
“啪嗒。”
最后一颗算盘珠子落下。
沈万三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
他看着柳山,声音都有些发干。
“柳大人……”
“这……这简直是在烧金山啊!”
“按照这个消耗速度,就算我们把江南所有世家,掘地三尺抄出来的家底,全部填进去……”
“最多……也撑不过三个月!”
……
张府后院。
柳青烟一夜没睡。
她能听到,城中隐约传来的各种动静。
妹妹柳青语被惊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姐姐,外面是怎么了?”
“是不是……是不是要打仗了?”
柳青烟强作镇定,将妹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的,别怕。”
“有姐夫在呢。”
她嘴上安慰着妹妹,可自己的手心,却是一片冰凉。
她站起身,开始默默地为张河收拾一个行囊。
干净的内衬,厚实的外衣,还有一些平日里,他爱吃的干果点心。
就在她将行囊打好的时候。
一名亲卫,在门外轻声禀报。
“夫人,陛下有令。”
“大战期间,他将坐镇金陵,遥控指挥,不亲赴前线。”
柳青烟准备递出包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庆幸,有安心,但更多的是一种,对那场即将到来的大战的,沉甸甸的敬畏。
……
金陵城外,一处隐秘的山谷。
五千名士兵,如五千尊雕像,静立在谷地之中。
他们身上没有穿着,华夏新朝制式的盔甲。
而是一种贴身的黑色劲装,外面套着一件布满了,各种口袋的奇怪背心。
他们手里拿着的,也不是长枪大刀。
而是一种比寻常火枪更短,造型奇特的连发火枪。
每个人的眼神,都像鹰一样锐利。
沉默如铁。
张河来了。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带大批的护卫,就那么步行走进了山谷。
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
他只是走到队伍的最前方,走到了张三一的面前。
他指着身后,几辆不起眼的马车。
“你们需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压缩干粮、手榴弹,还有足够的水。”
张三一的视线,扫过那些马车。
他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以一种古老的军礼起誓。
“陛下!”
“不将华夏大旗,插上洛京城头!”
“末将,誓不回还!”
张河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
“去吧。”
“我在金陵,等你们凯旋。”
张三一重重地点头。
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五千部下。
没有下达任何口头的命令。
他只是做出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下一刻。
这五千人的幽灵部队,瞬间化整为零。
他们没有组成任何整齐的队列,而是以十几人为一小队,从山谷的各个出口,如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他们的行进方向,并非正北。
而是绕向了遥远的西方。
……
黎明。
金陵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城内的百姓走出家门,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街上的巡逻兵,比往日多了数倍。
但当他们看到,各个供应点门口,堆积如山的米面,以及官府张贴出来的安民告示后,那刚刚升起的一丝恐慌,便又迅速地平复了下去。
太阳升起。
万道金光,洒向大地。
金陵的北门,彻底敞开。
无数的物资车队,在军队的护送下,开始缓缓驶出城门。
拉车的牛马,推车的民夫,一眼望不到头。
车轮滚滚,烟尘漫天。
这支钢铁与粮草组成的洪流,汇聚了整个江南的民力与物力,向着北方的战场奔涌而去!
整个江南,都被彻底动员了起来!
它像一头苏醒的巨兽,为了即将到来的生存之战,发出了第一声震天的咆哮。
也就在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的长江北岸。
旌旗蔽日,遮天蔽地。
大楚皇帝的先锋大军,已经抵达了江边。
黑压压的军队,如同墨汁一般,染黑了整个江岸,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座奢华的营帐内,一名身披金甲的大将,正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
“我军十万先锋,已兵临江岸!”
“江南反贼,旦夕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