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洛京皇宫内的癫狂与暴怒,截然不同。
北地。
赵王府。
这里的气氛,沉凝而肃静。
帅府之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身着一袭黑色常服的赵无极,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
他的面前,没有美酒,没有佳人。
只有一杯尚在冒着热气的清茶,和一份刚刚从江南,通过最机密的渠道,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情报。
这份情报,远比大楚皇帝收到的那份,要详尽得多。
上面不仅记录了,金陵城破的始末。
更是将张河入城后,颁布的每一条政令,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祭天大典上,张河演讲的全文,都一字不差地誊抄了下来。
赵无极看得非常仔细。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与龙椅上那个暴跳如雷的皇帝不同。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恐。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许久之后。
他放下了手中的情报,端起了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溢出。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谋士。
“这位远在江南的张兄弟,还真是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惊喜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玩味的欣赏。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国号华夏,废除跪拜,人人平等……”
赵无极每念出一个词,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一分。
“有魄力!”
他身边的那位谋士,姓钱,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
钱谋士躬着身子,脸上却带着深深的忧虑。
“主公。”
“这侯爷虽然势头凶猛,一举拿下了江南。”
“可他根基尚浅,行事又如此激进,简直是将天下,所有的世家门阀,都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他这么做,无异于自掘坟墓。”
钱谋士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无极的脸色。
“大楚皇帝虽然昏聩,但国力犹存,必然会倾尽全力,发兵征讨。”
“依属下之见,我们不如坐山观虎斗。”
“待他们两败俱伤之际,主公再挥师南下,一举便可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这番话说得老成持重。
也是当下,最符合赵无极,利益的常规选择。
然而。
赵无极听完,却是摇了摇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桌案上的那份情报。
“不。”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们所有人都小看他了。”
钱谋士一愣。
“主公此话何意?”
赵无极的手指,从情报上缓缓划过,最后停留在了,两个毫不起眼的词条上。
一个是清算田亩,计口分田。
另一个是筹建工商技术院。
“你们都只看到了,他废除跪拜,得罪了世家。”
赵无极的语气,变得有些悠长,带着一丝感慨。
“却没看到,他这一手分田地,是想做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最信任的谋士,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这是在收买天下,万民之心啊!”
“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句话,那些文人墨客,天天挂在嘴边,可又有几个人,真正把它当回事?”
“张河他不仅当回事了。”
“他还真的去做了!”
赵无极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这一手看似粗暴,却是直接挖了,所有世家门阀的根,把我们脚下的基石,都给撬松了。”
“那些一无所有的流民,那些被世家压榨了,祖祖辈辈的佃户,一旦分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会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他们会为了,保住自己的田地,拼上性命!”
“到那时张河手下,便有了一支真正为自己,而战的无敌之师!”
钱谋士听得冷汗涔涔。
他之前只想着,张河得罪了上层阶级。
却忽略了这个天下,数量最庞大的底层百姓!
赵无极没有停下。
他的手指又点向了,工商技术院那几个字。
“至于这个技术院,更是闻所未闻。”
“此人竟然将工匠之流,抬高到如此地步,还要专门设立院所,进行研究。”
“可见其胸中所谋,远非我等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想建立的恐怕是,一个我们从未见过全新的王朝。”
赵无极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书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钱谋士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被赵无极的这番分析,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发现自己,确实是小看了,那个泥腿子出身的张河。
许久之后。
赵无极重新坐直了身子。
他做出了一个让钱谋士,感到无比震惊的决定。
“来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门外立刻有亲兵,应声而入。
“备上一份厚礼。”
赵无极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要最厚的!”
“把我库房里,珍藏的那对前朝的龙凤玉如意,拿出来。”
“再备黄金千两,上等绸缎百匹,北地特产的宝马十匹。”
钱谋士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不敢相信。
龙凤玉如意!
那可是前朝皇室的贡品,价值连城更是身份的象征!
主公竟然要把,如此贵重的宝物,送给张河?
“主公!”
钱谋士再也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急切地开口。
“您这是要……”
“承认他的地位?”
赵无极看着他,那惊慌失措的样子,笑了。
“现在所有人都视他为敌,整个大楚,都想将他除之而后快。”
“这个时候,我偏要第一个,向他示好。”
“这不叫承认。”
赵无极的笑容里,透着一丝,只有枭雄才有的狡黠。
“这叫雪中送炭。”
“这份人情,千金难买!”
“我俩还是盟友,兄弟我肯定要送上一份大礼!”
他不仅准备了,一份谁也挑不出毛病的厚礼。
他还亲自走到了,书案前铺开了纸墨。
他要亲笔,给那位远在江南的华夏新皇,写一封信。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
信的开头,自然是洋洋洒洒的恭贺之词。
他称赞张河的功绩,恭贺他登基为帝,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仿佛他赵无极,真的就是华夏王朝,一个忠心耿耿的北方藩王。
写到一半。
他笔锋一顿。
随后,在信的后半段,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闲聊口吻,提到了洛京的动向。
他善意地提醒张河。
大楚皇帝已经下令,集结全国兵力,不日便将大举南下,甚至可能会御驾亲征。
这封信。
既是示好,也是提醒。
更是一种无比精明的政治投资。
他相信。
那位聪明的张皇帝,一定能看懂,他信里的意思。
写完信。
赵无极将信纸,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装入,一个特制的信封。
他将礼物清单和这封亲笔信,一同交给了,门外等候的使者。
那是一名跟了他十多年,最为心腹的亲信。
“记住。”
赵无忌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这封信,无比重要。”
“你务必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金陵。”
“并且一定要亲手,交到张河本人的手中。”
使者单膝跪地,郑重地接过了信封。
“属下,遵命!”
“必定不辱使命!”
使者领命而去。
很快。
一骑快马,带着赵无极的厚礼与机密,冲出了王府,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他不知道。
自己怀中,那封看似轻飘飘的信。
将会为金陵城里,那位刚刚登基的新皇。
送去一份何其及时,又何其重要的……
战争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