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芝的供词传到省城部队的时候，顾长风正在机关办公室里看文件。电话是京市派出所的赵公安打来的，把赵秀芝交代的内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顾长风听完，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说：“我知道了。周秀芝和刘梅这边，我来处理。”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想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去了政委办公室。
政委姓孙，四十来岁，跟顾长风是老搭档。顾长风把情况说了一遍——赵秀芝在京市医学院写匿名信污蔑高麦穗，被抓后交代是周秀芝和刘梅主使，周秀芝是赵建国的妻子，刘梅当年是部队办公室的干事。孙政委听完，眉头皱起来：“刘梅？刘旅长的闺女。”顾长风说：“是。刘梅当年在部队的时候，我跟她就没什么来往。后来她转业了，更没联系。这件事她掺和在里面，周秀芝是赵建国的媳妇，赵秀芝是赵建国的姐姐。三个人凑在一起，策划了这件事。”
孙政委沉默了一会儿，说：“刘旅长那边，我去说。刘梅虽然转业了，可她父亲还在部队上。这件事涉及到军属，又涉及到部队上的人，得慎重。”顾长风说：“政委，我媳妇被人写匿名信污蔑，学校那边已经查清楚了。赵秀芝被抓了，周秀芝和刘梅的供词也拿到了。这件事不能因为刘梅的父亲是旅长就轻拿轻放。”孙政委说：“我知道。我找刘旅长谈，把情况跟他说清楚。他要是明白人，就知道该怎么办。”
当天下午，孙政委去了刘旅长的办公室。刘旅长差不多五十岁的样子，两鬓的头发已经开始花白，可腰板笔挺，正在看文件。孙政委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笑了笑：“老孙，坐。什么事？”孙政委坐下来，把赵秀芝的供词放在桌上，说：“老刘，有件事得跟你说。你闺女刘梅，牵扯进了一起匿名信污蔑案。”刘旅长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拿起供词看了一遍，越看脸色越沉。看完之后，他把供词放下，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攥了攥，半天没说话。
孙政委说：“赵秀芝交代，是周秀芝和刘梅主使。周秀芝是赵建国的媳妇，她提供高麦穗在村里的事。刘梅负责打听高麦穗在京市的信息，赵秀芝负责执行。三个人一起策划的。”刘旅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好的，我来处理，明天我让刘梅主动来部队交代问题。”孙政委说：“好的，那我就不打扰刘旅长了。”
那天晚上，刘旅长把刘梅叫回了家。刘梅进门的时候，看见她父亲坐在客厅里，脸色沉得像要下雨。刘梅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往里走。
“过来，坐下。”刘旅长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压得很重。刘梅慢慢走过去，坐在沙发边上。刘旅长把供词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刘梅低头看了一遍，脸色刷地白了。她刚想开口，刘旅长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声音响得刘梅整个人一哆嗦。
“刘梅！你干的好事！”刘旅长站起来，指着她鼻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写匿名信，你污蔑军属，你拉着周秀芝赵秀芝一起搞事！你脑子呢？你爸在部队上干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让你给我捅这么大一个窟窿！你是不是要把我这张老脸丢尽了才甘心？”
刘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声“爸”。刘旅长没理她，继续说：“你当年那件事，我替你兜了。你转业，我替你找了关系。你结婚，我替你操办。你生孩子，我让你妈去伺候。我替你兜了多少回，你自己数数！可你呢？你不知足，你还要去惹人家。高麦穗跟你有什么仇？顾长风跟你有什么仇？人家好好的过日子，你非得去搅和！你是嫌你爸官当得太稳了是不是？”
刘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上，伸手去够她父亲的袖子：“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帮帮我……张兵要是知道了，他会跟我离婚的。妮妮还那么小，她不能没有妈妈……”刘旅长往后退了一步，让她的手够不着。他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起来。”
刘梅没动。刘旅长又说了一遍：“起来。”刘梅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坐回沙发上，脸上全是泪。刘旅长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攥了攥，像是在算什么账。隔了几秒，他说：“你晚上回去，跟张兵简单交代。别说太多，就说你被人利用了，导致参与到了一个案子里，明天你会主动去说明自己的问题，主动去承担自己应担的责任，你知道错了，你爸也教育过你了，总之要主动认错，姿态要放得够低。你是女人，你有孩子，你哭也好，软也好，你利用你的优势，让张兵原谅你。孩子还不到两岁，他看在孩子份上，也会心软。先把家里稳住。”
刘梅抽着鼻子，点了点头。刘旅长又说：“明天一大早去部队保卫科，直接承认错误。就说你被周秀芝蒙蔽利用了，被她拿当年的事威胁才帮着做的，她说了你不做就去告诉你张兵你当年死缠烂打追过顾长风，你不想让丈夫知道这件事，才不得已参与其中。你只帮着查了高麦穗的学校，其他谋划、写信、寄信、去京市传播，都跟你没关系。全推给周秀芝和她那个大姑姐赵秀芝。听明白了吗？”刘梅说：“可赵秀芝的供词里说是我提的……”刘旅长打断她：“赵秀芝是什么人？她是赵建国的姐姐，他们一家人肯定相互偏袒啊，你只是去朋友家中坐了会儿，被人求着最后威胁帮着查了地址，其他的你一概不知，懂了吗？周秀芝她爸周德望已经退休一年多了，她没有后台了。我听说她和赵建国结婚这几年，对赵建国和他家里都不好，对赵建国非打即骂。赵建国早就想甩了她。出了这事，赵建国不会护着她。你信不信，这会儿赵建国已经在琢磨怎么跟她离婚了。”
刘梅抬起头来，看着她父亲，眼睛红红的。刘旅长说：“周秀芝是主谋，她先起的头，她策划的这件事，赵秀芝是从犯，她提供的那些村里的事，也是那个跑腿的。你不过是帮她查了查学校。三个人里头，你最轻。可你要是态度不好，往上顶，那就不一样了。你明天去保卫科，认错态度要诚恳。直说你是被周秀芝蒙蔽威胁了，才去帮忙查的那些事。你说你已经深刻认识到错误了，调查完就马上上回来，我跟你一起去顾家赔礼道歉，当着顾长风的面，记住，姿态要放得够低，别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