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四号早上,麦穗醒得比平时还早。天刚蒙蒙亮,她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今天要回医学院,方教授昨天托人带了话,让她今天上午务必过去一趟,数据有几个地方要当面核。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西屋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三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在炕上,知非仰面朝天,一条胳膊搭在微微身上;知行侧着身子,脚翘在枕头上;微微蜷在中间,小手攥着知非的衣角。麦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把门虚掩上,转身去了灶房。
陆淑云已经在灶房忙活了,看见麦穗进来就说:“这么早?饭还没好呢。”麦穗说:“妈,我今天得早点走,方教授找我。”陆淑云说:“那你先吃,我给你盛。”麦穗坐下来喝了碗粥,吃了半个馒头,刚要起身,西屋那边传来动静了。先是知非的声音,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妈妈”,紧接着是知行,也跟着喊了一声“妈妈”。麦穗放下碗往西屋走,推开门,知非已经坐起来了,揉着眼睛,看见她就伸出手:“妈妈,你去哪儿?”麦穗走过去坐在炕沿上,把他搂过来:“妈妈今天要去学校,周末就回来。”知非搂着她脖子不撒手:“不去学校行不行?”麦穗说:“不行,妈妈要念书。”知行也醒了,翻了个身爬起来,趴在麦穗肩膀上:“妈妈,你今天不去,明天再去。”微微被两个哥哥吵醒了,睁开眼看见麦穗坐在炕边,张嘴就哭了:“妈妈不要走。”
麦穗把三个孩子拢到怀里,一个一个拍着。知非和知行到底大些,被她哄了几句就松手了,可微微不行,两只小胳膊紧紧搂着她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妈妈不要走,妈妈不要走。”麦穗把她抱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微微还是不肯松手。陆淑云在堂屋听见了,走进来伸手接过微微,微微在奶奶怀里挣了两下,哭着喊“妈妈”。麦穗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头揪了一下。她知道微微从小跟着她睡,跟她最亲,每次离开都得哭一场。可她得走。
高长远从堂屋过来,站在门口说:“穗儿,你去吧,孩子交给我们。”麦穗点了点头,走到微微面前,蹲下来,用手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说:“微微乖,妈妈周末就回来,回来给你带点心。”微微抽着鼻子问:“真的?”麦穗说:“真的。”微微伸出小手指头:“拉钩。”麦穗跟她拉了钩,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站起来往外走。微微在奶奶怀里探着头喊:“妈妈你早点回来!”麦穗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好。”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听见微微在里头又喊了一声“妈妈”,声音小了些,像是被陆淑云哄着。
高怀瑾已经在车里等着了。麦穗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前座的顾长宁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嫂子,微微又哭了?”麦穗“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高怀瑾发动了车子,先送顾长宁去师大。路上顾长宁从包里掏出一包糖递给她:“昨晚买的,你带给微微。”麦穗接过来,说:“你留着吧,她昨天吃了不少糖了。”顾长宁说:“没事,我周末回来再给她买。”麦穗把糖揣进兜里,没再推。
到了师大门口,顾长宁下车走了。高怀瑾从后视镜里看了麦穗一眼,说:“麦穗,你眼圈红了。”麦穗说:“微微哭的。”高怀瑾说:“她每次哭你每次眼圈红,可你每次还是得走。”麦穗说:“不走怎么办,书总得念。”高怀瑾没再说什么,把车往医学院的方向开。到了医学院门口,麦穗拎着书包下去,高怀瑾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周五晚上我来接你回家。”麦穗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校门。
高怀瑾调转车头去单位。到了办公室,他把桌上那摞案卷翻开来,可脑子里还是刚才微微哭着喊妈妈的样子。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家里的号码。接电话的是陆淑云,高怀瑾说:“妈,麦穗走了,微微还哭不哭?”陆淑云说:“哭了一会儿,这会儿跟知非知行玩着呢。你爸说今天带他们去颐和园,晚上吃烤鸭。”高怀瑾说:“那行,你们去吧。”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想起麦穗刚才在后座上的表情,觉得他姐这些年确实不容易。从村里那间老屋走到医学院,中间隔着赵家婶子那三年,隔着赵建国的那封绝情信,隔着火车上那十几个小时的硬座,隔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夜里她一个人撑着。可他姐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也没掉过一滴泪让谁看见。刚才眼圈红了那一下,大概已经是她这些年最软的时候了。
高家那边,陆淑云挂了电话,给微微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又给她换了件干净衣裳。知非和知行已经穿好了,一人抱着一个水壶站在门口等着。高长远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布包,里头装了水和点心,还有一条小毯子。陆淑云把微微抱起来,微微趴在她肩膀上,蔫蔫的,不怎么说话。陆淑云拍了拍她后背,说:“走,咱们去颐和园,坐大船,看大鱼。”微微这才抬起头来,眼睛里还挂着泪珠子,可嘴角已经动了动:“大鱼?”陆淑云说:“对,大鱼,好多好多大鱼,红的,黄的,黑的,白的,还有彩色的。”微微点了点头,把脸贴回外婆肩膀上。
四个人出了胡同口上了公交。知非和知行趴在车窗上看街景,知非忽然回头说:“外婆,妈妈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陆淑云说:“妈妈要念书,念完了书才能当医生。”知行问:“当医生干嘛?”陆淑云说:“给人看病。”知行想了想,说:“那我也要念书。”知非说:“我也要。”微微从外婆怀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也跟着说:“我也要念书。”陆淑云笑了,摸了摸微微的小辫子,说:“好,都念书,都当医生。”
到了颐和园,三个孩子看见昆明湖就忘了刚才的事。知非和知行在长廊里跑,微微被陆淑云牵着,指着水里的鱼喊“大鱼大鱼”。高长远在旁边跟着,偶尔给两个小子指一指梁上的画。中午吃了点心,下午又在园子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三个孩子都累了。陆淑云带他们去了前门那家烤鸭店,微微吃了两卷鸭肉,腮帮子鼓鼓的,终于笑了。晚上回家的时候,三个孩子在公交车上就睡着了。高怀瑾下班回来,把他们一个一个抱到西屋炕上。知非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声“妈妈”。微微攥着高怀瑾的衣角不松手,高怀瑾低头把她的小手拿开,放回被子里,又把布娃娃塞到她怀里。微微抱着布娃娃,在梦里蹭了蹭,安稳了。
第二天早上,麦穗在医学院的传达室往高家打了个电话。陆淑云接的,麦穗问:“妈,微微昨天哭了多久?”陆淑云说:“一会儿就好了,她小,忘得快。你别惦记,好好念你的书。”麦穗说:“我周末回去看她。”陆淑云说:“行。你爸说今天带他们去动物园。”麦穗笑了一声:“那三个孩子不得闹翻天。”陆淑云说:“闹就闹吧,我和你爸乐意。”挂了电话,麦穗站在传达室门口,五月的太阳照在槐花上,明晃晃的。她把手插进兜里,握了握拳,转身往教学楼走去。笔记本第一页那两个字——“三年”——还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