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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村里回来后,顾长风在团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调查材料摊了一桌,王大柱的供词、麦穗她娘的供词、刘媒婆的供词、王婶的证言,每份都有签字画押。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摞材料上,又慢慢移到了墙角。他就那么坐着,一页一页地翻,一条一条地梳理。刘家提前在村里布了局,所有证人被统一了口径,但谎言终究是谎言,经不起对质。可这些口供只能证明刘梅在撒谎,证明麦穗她娘在撒谎,证明刘家提前收买了证人——却不能直接证明那晚在树林里的人就是麦穗。他缺一个铁证。

他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窗外操场上的口号声远远传来,震得玻璃嗡嗡响。他想起那个声音,那个穿过滚烫混沌问他“同志,你是哪个部队的”的声音。想起那股气味,那股淡淡的、苦涩的草木气息。他忽然坐直了。他在村里查了整整一天,问了七八个人,证明了麦穗那晚不在赵家、不在王家、不在娘家——可最关键的那个人,他还没问。麦穗自己。他知道是她,他早就该想到是她,可他从来没有当面问过她,她也从来没有当面告诉过他。他一直在外围打转,查这个人问那个人,唯独漏掉了最该问的那一个。他拿起车钥匙,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吉普车驶到军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大门口的岗亭亮着灯,哨兵笔挺地站在两侧。顾长风正想让司机直接开进去,忽然看见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编成辫子,站得端端正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一手攥着包袱带子,一手垂在身侧,像是在这儿站了很久,久到跟这棵梧桐树长在了一起。

是麦穗。

顾长风让司机停车,拉开车门走下去。麦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对视着,中间是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她的眼睛很亮,脸上没有泪,只是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她看见他从车上下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在确认他会不会走过来。他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

“没多久。”麦穗说,“我问了沈大夫,他说你来找过我。我想你大概回军区了,就来这儿等。”

顾长风看着她。她的鼻尖冻得发红,嘴唇也有些发白,显然不是“没多久”。但他没有拆穿她,只是脱下了自己的军大衣,披在她肩上。她没有推辞,把大衣裹紧了些,抬起头看着他。

“顾团长,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腊月二十四那天晚上,你在你们村后面的树林里,被人下了药。你还记得吗?”

顾长风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那一晚。他正准备去找她,她倒先来了。他点了点头:“我记得。”

“那天晚上,我也在那片树林里。”麦穗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我从驴车上跑后,一直在树林里的松树上等到晚上才下树。走到树林边上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我走过去看,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人倒在草丛里,浑身滚烫,神志不清。我蹲下来想帮他,他让我走,说被人下了药。我没走。我想帮他。然后他就把我拽倒了。”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喉头微微滚动,但很快又稳住了。

“你当时烧得很厉害,力气很大。我挣扎过,咬了你胸口一口,咬出了血。从你军装上扯掉了一颗扣子。”她把一颗军绿色的扣子托在掌心里,举到他面前。扣子背面还残留着半截被扯断的线。“这就是那颗扣子,你可以拿回去对一下。你那天晚上穿的军绿色内裤,腰上靠右边的位置有一块深蓝色补丁,缝的很丑,针脚大小不一。”

她把扣子放在他手心里,手指碰到他的掌心,她的指尖冰凉。

顾长风看着掌心里那颗扣子。他认得这颗扣子——他军装上少了一颗扣子,他找了很久没找到。他抬起头看着麦穗,她的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鼻尖冻得通红,嘴唇也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没有泪,没有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还有,”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我现在怀孕了,一个多月。是那天晚上的。我是学医的,我知道怎么算日子。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跟你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能算出孕周,时间对不对得上,一查就知道。”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竹签,竹签的一头削得尖尖的。“你胸口的牙印应该还在。我可以再咬一个,用这个竹签画个十字准头。你先在纸上咬个印,我再在这个位置上咬一口,两张纸的牙印叠在一起对着光看,是不是同一个人的牙,一目了然。”

她把竹签也放在他手心里。然后站在那儿,等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晃一晃的。她没有再说话,把该说的都说了,把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那颗扣子,那根竹签,还有她自己。她站在那里,不哭,不闹,不求,只说事实,然后等他自己判断。

顾长风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扣子和竹签,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披着他的军大衣,肩膀还是窄窄的,下巴尖尖的,可她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麦子。她大老远从诊所跑到这儿来,在冷风里站了不知道多久,就是为了给他这些。

“原来是你。”他的声音有些哑。

麦穗看着他:“你一直在查?”

“一直在查。”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我查了王大柱,查了你娘,查了刘媒婆,问了王婶,跑了整整一天。所有人都在撒谎,只有王婶说了实话。我证明了那晚你不在赵家、不在王家、不在娘家。但我没有物证证明你就在树林里。”他把那颗扣子攥紧,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现在你来了。你不需要再咬什么牙印。这颗扣子,那块补丁,还有你——”他顿了一下,“够了。”

麦穗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她试着往回抽了一下,但他握得很紧。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我不是来逼你负责的。”她的声音有些哑,但还是把话说完了,“我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这件事你有权利知道。你信,这孩子的来历就有了。你要是不信,我转身就走,就当今天没来过。孩子我自己养,跟你没关系。”

“我信。”顾长风没有松手,“每一个字都信。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用一个人扛了。”

麦穗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任他握着她的手。夜风吹过梧桐树的枝丫,沙沙地响。路灯下,两个人并肩站着,影子斜斜地铺在路面上,靠得很近。